肖像中国:“上访妈妈”唐慧

2012年8月10日,唐慧从劳教所被释放,她不敢相信“会有那么快”。8天前,她被永州市劳动教养管理委员会以“扰乱社会秩序”为由,送进劳教所。很快,“唐慧”、“永州”、“劳教”迅速成为一个事件,微博大V关于此事的微博转发超过20万次,甚至有人将此事与当年轰动一时的“孙志刚案”相提并论,期望以此为契机推动劳教制度的废除。

本文原刊于《南方人物周刊》2012年第28期,作者谢铭;下面的视频系凤凰卫视2012年8月14日的“冷暖人生”节目《母亲唐慧》

“上访妈妈”唐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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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前,永州11岁女童被迫卖淫案

唐慧的人生转折点在2006年。此前,她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与丈夫一起在家做小生意,有个漂亮的女儿乐乐(化名)。

2006年10月1日晚9点,唐慧与丈夫张辉(化名)收摊回家,发现女儿未归,寻找一夜,未果。第二天,乐乐自己回家,“昨晚我在同学家做作业晚了就睡了。”

唐慧细心地看到了女儿手臂上的伤痕和她呆滞的表情,带女儿去医院检查,但是“当时没检查出什么毛病,也就没多想”。

噩梦由此开始。

10月3日,乐乐再次失踪,并留下一张字条:“妈妈,我不可以再读书了,有人叫我出去做事赚钱,我不去不行。您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会回来的……”

唐慧与丈夫心急如焚,寻找未果,后向当地警方求助。公安机关以“失踪案”立案侦查。12月20日,一个神秘男子打来电话:“你女儿就在零陵区柳情缘休闲中心,快去看看吧!”

吊诡的是,在确认自己女儿确实在柳情缘休闲中心后,她急忙向负责此案的刑侦队警员杨军祥求助,杨开车到柳情缘休闲屋门外后,接了一个电话就扬长而去。最后,还是唐慧拨打110才救出女儿。

年仅11岁的孩子遭到强奸、轮奸并在3个月内被迫卖淫一百多次,这样的遭遇被压在纸面上,可能只是短短的一行字,但却是唐慧和乐乐一生无法释怀的痛苦。

事情已经过去6年,从劳教所释放的唐慧接受媒体记者采访时,已经显得非常平静克制,然而在谈到女儿的悲惨遭遇时,她的声音还是哽咽了。

“她甚至还不知道卖淫是什么……他们还打她,一直打她。”她抬起头努力呼吸了一下,克制哭腔,“他们4个人轮奸她时,一个人强奸她,一个人把生殖器放她嘴里,她不肯,就对她拳脚相加……”

女儿遭受的非人遭遇,让唐慧“心里好像有十几把刀在里面”。那晚过后,她放弃了与丈夫的小生意买卖,“我的有生之年,一定要为孩子报仇。”

案件进展并不顺利。

先是永州市公安局没有采取任何侦查措施,休闲中心依旧照常营业。唐慧多次去公安局询问,得到的回答却是,“你不要指导我们的工作,你懂什么?”后唐慧将遭遇写信给了湖南省公安厅,得到了“请高度重视,依法惩处”的批示。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唐慧希冀的那样。检察院指派了公诉人后,公诉人并未与他们深入交流,甚至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出“我没看出来你女儿是被强迫的,她看上去也不像只有11岁”这样的话。

2008年1月,全国被雪灾的阴影笼罩,内心同样无比寒冷的唐慧,在检察院门口的雪地里跪了18个小时,检察院终于给她换了一名公诉人。

同年6月6日,一审判决结果下来,秦星、陈刚组织卖淫罪,秦星被判处死刑,陈刚被判处无期徒刑。周军辉犯强奸罪、强迫卖淫罪,被判处死刑。刘润、蒋军军、兰小强等人强奸罪名成立,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以及有期徒刑16年和15年。

这样的结果是唐慧不能接受的。“那两个判有期徒刑的,我一万个不服。”唐慧说,“我觉得全部都应该是死刑。”

诉求与现实落差后的上访被劳教争议

今年6月,历经两次发回重审、前后4次判决,湖南高法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即被告人周俊辉、秦星被判处死刑,陈刚、刘润、蒋军军、兰小强被判处无期徒刑,秦斌被判有期徒刑15年。

对这个结果,唐慧不满意。

6月27日,夫妇俩拿到终审判决书,在得知她所指称的“警察渎职”没有立案后,唐慧在7月3日再次前往湖南省公安厅上访,向公安厅领导反映情况。

此前,她早已成为当地“不和谐”因素——2011年3月,她和家人晚上睡在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大厅;2012年5月,她在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大门口手举状纸跪地喊冤;6月,她和婆婆到湖南省党代会代表住地,跪拦接送党代表的车辆……

让唐慧难以释怀的是,最早负责案件的警员杨军祥拒不解救受害人涉嫌渎职,仅获“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帮助秦星与陈刚串供,并通风报信使陈刚遣散大量卖淫女的魏晓辉,仅被“党内警告”;还有她所指称的秦星狱中“假立功”……

结果,今年8月2日,丈夫发现唐慧上班后就一直未回家。次日早上,他接到零陵分局通知,让他到局里签字,这才知道妻子因扰乱社会秩序,已被送到湖南省白马垅女子劳教所,将劳动教养一年半。

收到张辉的求救短信后,永州11岁女童被迫卖淫案的代理律师甘元春在微博上发布“紧急求助”,随后,借助郑渊洁、邓飞等微博达人的强力呼吁,“上访妈妈唐慧被劳教”一事迅速成为舆论焦点。

8月10日,唐慧被释放。

女儿乐乐今年已经17岁了,在高中读书。但6年前染上的性病无法痊愈,性格也变得内向,抗拒异性。唐慧鼓励她与班级里的男生交往,她却说“根本不想去了解”,问为什么,她回答说,“如果是好的男生,我不能害了人家,我有病。”

被问到回家后如何对女儿说“劳教”的事,她回答,“我要跟她说:妈妈已经出来了,没事了。是好多人救妈妈出来的,虽然这个世界很黑暗,但还是有光明。”

她不知道,这件事情带来的后果,已经深入到关于劳教制度合理性的探讨。

上世纪50年代,借鉴苏联经验,在中央发动的肃清暗藏反革命分子运动中,逐步建立起现在的劳动教养制度。即公安机关毋须经法庭审讯定罪,即可将疑犯投入劳教场所实行最高期限为4年的限制人身自由、强迫劳动、思想教育等措施。

《人民日报》官方微博里说:“专家最近宣布,经三级指标体系测评,民族复兴任务已完成62%。然而,当湖南永州遭强暴幼女的母亲因上访被劳教的新闻传出,这一数字显得如此苍白。一个国家的强大,不应只有GDP和奥运金牌,复杂的数理模型中,更应包含百姓的权利与尊严、社会的公平与正义。我们共同努力。”

唐慧不明白女儿和她的遭遇与民族复兴的进程有何关系,她能想到的,只有最为朴实最为原始的“讨回公道”。她依然对秦星等人在狱中“假立功”耿耿于怀,现在更多了个:“我为什么被劳动教养,他们也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说法。”

面对镜头,她说,“我知道,现在是‘以人为本’,可杀可不杀的都不杀,我也可以理解,但是……但是我是受害人母亲啊。”讲到这里,她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