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中国:“爱国者”蔡洋

由钓鱼岛争端引发的国内反日游行中施暴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类人?是什么的现实土壤造就了他们?或许“爱国者”蔡洋的故事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经典样本。

本文原刊于2012年10月某期的《南方周末》,原题为《砸车者蔡洋生存碎片》,作者陈鸣,实习生习宜豪。

被警察从家中带走前,蔡洋还不明白自己闯了什么祸。“网上对我一半支持一半反对。”他对母亲说。

被警察从家中带走前,蔡洋还不明白自己闯了什么祸。“网上对我一半支持一半反对。”他对母亲说。

砸穿西安日系车主李建利颅骨的嫌犯已被警方抓获,他是21岁的泥瓦工蔡洋。

蔡洋从老家南阳来到西安,吊在空中刷了两年墙,刚刚为涨到200块一天的工资而感动振奋。他喜欢看抗日剧、上网玩枪战游戏、有一个上大学的梦、在QQ空间里孤独地诉说对爱情的渴望。

蔡洋在项目经理的奥迪车上撒过一泡尿,为此“感觉很爽”。他想要得到更多,想证明“我很重要”,但属于他的精神与物质世界同样贫瘠。而喧嚣的游行队伍给他提供了宣泄的“机会”。

生产队长领着便衣警察找到蔡洋家里,是在2012年10月2日中午11点。他的母亲、57岁的杨水兰从麦地里奔跑回家的时候,蔡洋已经被警方带走。匆忙间,蔡洋只带走了一只红色西凤酒的袋子,里面塞了一件毛衣、一条裤子和一条内裤。

过去的十多天里,杨水兰已经知道儿子犯事儿了。蔡洋的照片在央视节目里出现,视频上那个身材粗壮,奋力砸车,并跳起来用U形锁砸西安市民李建利的人,正是杨水兰90后的儿子。

在逃回南阳郊区村庄老家的5天里,蔡洋就藏身在那个1987年盖起的平房里最北边的一间小屋。1991年出生后,蔡洋在这间屋子度过了童年和少年。

十多平米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没有床垫的双人床和角落里堆放的一些谷物。即使是白天,一盏无力的白炽灯下,来人也需要辨认很久才能看清屋里的东西。

“这个屋子是相对好的,做过他哥哥的婚房。每次蔡洋回家就住这,他走了以后我再搬过来住。”57岁的杨水兰说。

2004年秋天,在蒲山镇第四中心小学上完五年级后,蔡洋就和同村的伙伴们一起辍学回家。那以后蔡就开始逐渐远离这间屋子和这个家庭。

他先是跟着大哥蔡德伟在南阳周边地区的建筑队上当小工。2009年,又跟表姑父王超来到西安,学习外墙刷涂料的技术,这是这个乡村少年第一次和大城市发生交集。

除了和二姐蔡玉凤不时地通电话和聊QQ,平时他和家人很少联系。只有在逢年过节、麦种麦收时,他才偶尔回家。2012年9月28日晚上的这一次回家却有点突然。

“我的侧面照片已经被发到网上了。”他告诉杨水兰。

“我害怕。”

杨水兰听得云里雾里,她只知道儿子在西安的反日游行中“和人打了一架”,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蔡洋用手机上网看消息,不时喃喃自语——

“我是爱国,抵制日货。”

他不断地跟杨水兰说:“网上对我一半支持一半反对。”

直到有一天,在邻居家看电视时,杨水兰才知道,蔡洋把一位名叫李建利的西安人脑袋砸开了,对方伤情严重。电视里面,白岩松在劝她儿子去投案自首。

杨水兰当时全身瘫软。

这次事情闹大了,“闹到北京去了”。

蔡洋打砸的视频截图。

蔡洋打砸的视频截图。

“三亿鼠标的枪战梦想”

蔡洋在西安粉刷外墙,吊在建筑物外作业,摔下来过两次。

2009年,辍学五年的18岁乡村少年蔡洋来到西安。

当时在南阳的工地上当泥瓦工一天才120元钱,而同样的工作在西安可以多赚60元。杨水兰于是同意让蔡洋跟着表姑父王超到西安打工。

“人傻傻的,脑子缺一根筋的感觉。之前他在南阳的工地上干了两三年,也是啥都学不成。”表姑父王超说。

外墙粉刷并不轻松,通常没有更安全的施工吊篮,他们就用简易的绳子做防护,吊在建筑物外作业。“就像蜘蛛侠一样,很危险。”蔡玉凤说。

即使在室内,这份工作也需要审慎和运气。有一次在QQ上聊天,蔡洋告诉南阳的朋友张迥,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两次,“差点摔出脑震荡”,但是当时张迥不知道蔡洋是不是在开玩笑。

王超也能看出那一段时间蔡洋干得并不开心。他不跟工友交往,也很少说话,只喜欢下班后出门上网。王超训斥他,他一句话都不听。

在网吧里,蔡洋不停地玩一个叫“穿越火线”的网游。这是一款激烈的枪战游戏,口号是“三亿鼠标的枪战梦想”,界面上大大的字迹跳动“兄弟们!战起来!”

游戏里蔡洋的“军衔”是一名下士,总共杀敌4824次,自己也被击毙了7997次。

没有亲人或者朋友对这时候的蔡洋有更清楚的了解。他离南阳村庄里那个家距离遥远,身边只有闹僵的表姑父一人。他只在QQ空间上零零散散地写下自己的想法。

“。。。。。。。。。。想上学”(原文如此)。有一次他用一个奇怪的格式写道。

将近半年后,他又在QQ空间里开玩笑地提到相近的话题:“我想出家做和尚,可是可是连和尚也要大学生。”

即使在长达三四年的QQ说说和微博记录上,也极少有人回复他的内容。看起来大部分时间他像是在自说自话,他的QQ名字也改成了“自舆自乐”(原字如此),恋爱状态上写着“单身”。

到西安不到一年,蔡洋离开了表姑父,自己找了个建筑队跟着干。

“在我最缺人的时候他去跟别人做了,我说过他,他生气就不跟我联系。”王超说。

即使两个人一个在西安,一个在咸阳,只有27公里远,但这对姑父和侄子也只有逢年过节回到老家才会碰面。

在QQ空间中,蔡洋孤独地诉说对爱情的渴望,时不时哀叹自己“悲摧的人生”。

在QQ空间中,蔡洋孤独地诉说对爱情的渴望,时不时哀叹自己“悲摧的人生”。

“为了今天的两百块继续奋斗”

在项目经理的奥迪车上撒了一泡尿后,他在QQ空间写道:“感觉很爽”。

但是在2011年之后,蔡洋的打工“事业”开始渐入佳境。他告诉朋友,等到那一年的8月底,“我就能挣够一万块钱了。”张迥十分羡慕蔡洋有每天200块钱的工钱,这个收入高出老家许多。

蔡洋在QQ上罕见地挂上了一个状态昂扬的签名:“为了今天的二百块继续奋斗!”

蔡洋和做汽车维修的张迥成为朋友,当时蔡洋短暂地回到南阳做粉刷工程,在张迥的印象中,蔡洋在同龄人里极为开朗,两人经常一起吃饭、KTV。“他豪爽,花钱大手大脚”。

西安的朋友许顺国至今难以相信蔡洋后来成了“打砸抢”中的一员。在他看来,蔡洋还是个小孩,“每回都是乐呵呵的,从来也没跟任何人吵过架”。

除了去西安莲湖区潘家村附近的网吧,蔡洋也经常到许顺国家里蹭网。“他爱说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经常是别人的出气筒”。

但是只要在家里,蔡洋和父亲蔡作林的争吵就不断爆发。村子里六十多岁的老人蔡世刚时常看到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蔡作林至今极为气愤的是,有一次,蔡洋偷偷把家里的电动车卖掉,拿钱自己出去花了。

到了2012年夏天麦收的时候,蔡洋回家和父亲一起帮邻村一家人家盖房子,回西安前,蔡洋又瞒着家里领走了蔡作林两千多元的工钱。

蔡洋外出打工几乎没有向家里寄过钱。蔡家最值钱的家当是几年前买的一台电视,现在也坏了,一家人不得不经常到邻居家去看电视。为了能挣到更多的钱,62岁的蔡作林依然在南阳市区的一家工地上砌砖。

蔡洋一直让杨水兰感到头疼。最让她感到失望的是蔡洋和蔡作林的激烈冲突。蔡洋经常突然对父亲蔡作林发起攻击,“一把就把他爸爸撂倒”。

在村邻眼里,蔡洋也表现出令人疑惑的两面。有时候他彬彬有礼地打招呼,有时候他也会突然粗暴地撂倒客人,“一阵阵的”。

连他最亲密的二姐蔡玉凤也并不清楚他在西安住哪,工友是谁,好朋友是谁,有没有女友。像是在家人的失望中渐渐隐退,他只在互联网上留下一些痕迹。

爱情似乎是他最大的烦恼,占据了微博和说说上最多的篇幅。

“现在什么东西都对我不重要!只有爱情对我才是最重要的!”2011年1月他在QQ空间上说。

“快烦死我了!该怎么办啊?谁帮帮我?”

“烦烦烦烦里我都快要崩溃了。”

“唉……纠结!!!!!”

“在过半个月我就二十了…唉…明年的我还是和现在这样吗?真想找个老婆过日子了。不想在放荡下去了!主阿,赐我个老婆吧!阿门…”(原文如此)

但渴望爱情的蔡洋又听张远喆的歌,把一首《我不配做你男朋友》设为QQ空间背景音乐。

有时候他充满了愤怒。为了下载一个游戏,他新买的智能手机花完了一百块钱的流量,他为此在空间上大骂。

有一次他在项目经理的奥迪车上撒了一泡尿,他写道“感觉很爽”。

他在个人空间里先后四次留下手机号,让朋友们联系他。这些号码有的已经成空号,有的换了机主。

在被抓捕前,他发出的最后一条微博是在9月30日,用新买几个月的智能手机,这可能是他用过的最好手机,安卓系统,触屏的:

“悲摧的90后,90后的我们感觉到幸福了吗?”

“这是爱国行为,我鄙视你”

蔡洋会突然从身后推邻居,“他可能脑子里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

2004年夏天,张瑞太嫁入蔡家,成为蔡洋的嫂子。那时候她经常看到十几岁的蔡洋和村里几个孩子在玩游戏,拿个小木棍站在村里不断地高喊“打倒小日本”。

他至今痴迷于战争片,打开前年上映的抗日电视剧《雪豹》一遍遍地看。“他还特别爱看那个‘731部队’,日本人整毒的那个。”杨水兰说。

在村子里,关于蔡家的“秘密”已流传多年。蔡洋的爷爷蔡近德年老后经常头扎红绳,光着屁股,在大街上拾瓶子。蔡洋的大伯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突然说话含混不清,整夜整夜在村里唱歌。而大伯的女儿二十多岁开始常常光着身子在村里乱跑,最后在自家的院子里上吊身亡。

像是一场难逃的命运,等到蔡洋稍稍长大的时候,让杨水兰和村人担心的一些征兆表现了出来。

“当时只有两三岁的蔡洋经常跟着来村子里卖肉的肉贩,抓着一块一块的生肉吃。”六十多岁的邻居蔡世刚说。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种种怪异的行为随着蔡洋年龄的增长而越来越突出。

在蔡洋十三四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收羊的,蔡洋硬缠着收羊的,让其到家将家里的老羊收走,蔡洋口中的老羊却是他的妈妈杨水兰,因为她姓杨。

另一位名叫赵蒲的村邻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2010年她怀孕期间,蔡洋曾经前后一共三次从背后推她。“他可能脑子里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

“今天参加游行了,头被砸出血了。”

15日晚上游行完,同样的话他跟许顺国和QQ上的张迥都说了一遍。他并没有提及他的致命反击和那把U形锁。在许顺国的记忆里,蔡洋当天就是在他家上的网。

这一天的游行让他意犹未尽,他兴奋地对QQ那头的张迥说:“明天还有游行!”尽管曾经在村子里不断地高喊打倒小日本,但那里只有电视剧和想象的仇恨。但是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身边驶过的车很多就是日本的。

这一天晚上,在山东打工的二姐蔡玉凤也接到了蔡洋的电话。蔡玉凤对他砸车感到极度气愤:“你去砸车正常人都觉得你要赔偿。我们负担不起!”

不过这天晚上,蔡玉凤的一番训斥换来的是蔡洋的反击:“这是爱国行为!我鄙视你!”

“我们下了车,在两边站着,想看看能不能劝他们不要砸。”“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攒钱买的车,别砸行不行,我们买日本车不对,以后不买日本车了,好不好。”李建利的妻子回忆起当天遇到砸车时努力求饶。

“我们下了车,在两边站着,想看看能不能劝他们不要砸。”“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攒钱买的车,别砸行不行,我们买日本车不对,以后不买日本车了,好不好。”李建利的妻子回忆起当天遇到砸车时努力求饶。

涌出的鲜血

蔡洋下班乘坐的公交车被游行的人群堵住,他很快被队伍的热情感染,汇入人潮之中。

蔡洋似乎并不清楚,他的四下跃起的攻击对李建利造成了什么伤害。

过了两三天,蔡洋用手机上网时发现自己照片和手机号码都被网友人肉了出来。

他给蔡玉凤发去了一条短信,“你看了打砸照片没?”当时正在车间里上班的蔡玉凤心里咯噔了一下。下班后她上网一看,很多网站上有她弟弟的照片。

蔡洋和张迥最后一次联系是在9月18日的早上8点多。两个人在QQ上进行了几分钟的视频聊天,张迥回忆:当时蔡洋人还在西安的一家网吧。蔡洋给他看了自己头上的伤,但当时视频里黑乎乎的,看得并不清楚。

蔡洋还问起家乡有没有游行,随后就匆匆忙忙下线了。

对于15日那天,蔡洋为什么加入到游行队伍中,杨水兰和蔡玉凤及另一位蔡洋的好友有两种不同的说法。

在杨水兰讲述的版本里,9月15日上午,蔡洋所在工地上的吊篮坏了,不能工作。蔡洋和工友们在工地上休息时,听到街道上游行的呐喊声,蔡洋加入了人群。

蔡玉凤和蔡洋的好友的说法则是蔡洋在下班途中,公交车被游行的人群堵住,他准备下车走路回家,但很快被队伍的爱国热情所感染,汇入了人潮之中。

目前还没有其他工友对两个说法作出证实。

现在能够知道的是乡村青年、外来打工人员、21岁的粉刷匠蔡洋最终加入了汹涌的队伍。

另一个站在队伍中的青年,曾帮助日系车主调头逃离的韩宠光在西安城墙西门拐角处注意到了蔡洋。在马路栅栏边的一辆车旁,蔡洋大喊,“把车拉出来再翻!”

游行队伍到达玉祥门转盘附近,一辆卡罗拉已经被围成了里三层外三层。旁人已经无从了解,一把U形自行车锁如何到了他手里,他开始把锁砸在西安市民李建利的车上。

51岁的车主李建利情急之下,拿起一块板砖拍在蔡洋的头上,鲜血从蔡洋头上流下来。蔡洋奋力跃起,暴怒完全攫住了这具兴奋的躯体,将手中的U形锁猛力砸下,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激愤的人群在涌出的鲜血前停滞了一下,随即从李建利身边散去。被砖砸得头昏脑胀的蔡洋用T恤捂在头上止血,跟随着队伍继续向前,口号震天。

(应受访者要求张迥、许顺国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