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恺漫画:随园诗话

诗话、词话,是我近年来的床中伴侣兼旅中伴侣。它们虽然都没得坐在书架的玻璃中,只是被塞在床角里或手提箱里,但我对它们比对书架上的洋装书亲近得多;虽然都被翻破、折皱、弄脏、撕碎,个个衣衫褴褛,但我看它们正像天天见面的老朋友,大家不拘形迹了。

《绝句》·吴文溥·《随园诗话五九》(袁枚):酒后客来重酌酒,飞花留客送残春,主人醉倒不相劝,客反持杯劝主人。

初出学校的时代,还不脱知识欲强盛的学生气。就睡之前,旅行之中,欢喜看苦重的知识书。一半,为了白天或平日不用功,有些懊丧,希望利用困在床虽这一刻舒服的时光或坐在舟车中的几小时沉闷的时光来补充平日贪懒的损失。还有一半,是对未来的如意算盘:预想夜是无限制的,躺在床里可以悠悠地看许多书。屡次的经验,告诉我这种都是梦想。选了二三册书放在枕畔,往往看了一二页就睡着。备了好几种书在行囊里,往往回来时原状不动,空自拖去又拖来。

后来看穿了这一点,反动起来,就睡及出门时不带一字。躺在床里回想白天的人事,比看书自由得多。坐在舟车中看看世间相,亦比读书有意思得多。然而这反动是过激的,不能持久。躺在床里回想人事,神经衰弱起来要思失眠症,坐在舟车里看世间相,有时环境寂寥,一下子就看完,看完了一心望到,不绝地看时钟,好不心焦。于是想物色一种轻松地,短小的,能引人到别一世界的读物,来作我的床中伴侣兼旅中伴侣。后来在病中看到了一部木板的《随园诗话》,爱上了它。从此以后其他的诗话、词话,就都做了我床中旅中的好伴侣。

最初认识《随园诗话》是在病中。六七年之前生伤寒病,躺在床里两三个月。十余天水浆不入,总算过了危险期。渐渐好起来的时候,肚子非常的饿,家人讲起开包饭馆四阿哥,我听了觉得津津有味。然而医生禁止我多吃东西,只许每天吃少量的薄粥。我以前也在病理书上看到,知道这是肠病,多吃了东西肠要破,性命交关,忍住了不吃东西。这种病真奇怪,身体瘦得如柴,浑身脱皮,而且还有热度;精神却很健全,并且旺盛。天天躺着看床顶,厌气一足,恨不得教灵魂脱离了这只坏皮囊,自去云游天涯。词人谓:“重门不锁相思梦,随意绕天涯。”又云:“小屏狂梦绕天涯。”做梦也许可以神游天涯;可是我清醒着,哪里去寻昼梦呢?

于是索书看。家人选一册本子最小二分量轻的书给我,使我的无力的手便于持取,这是一侧木板的《随园诗话》,是父亲的遗物。我向来没有功夫去看,这时候一字一句地看下去,竟看上了瘾,病没有好,十二本《随园诗话》统统被看完了。它那体裁,短短的,不相联络的一段一段的,最宜于给病人看,力乏时不妨少看几段;续看时不必记牢前文;随手翻开,随便看即一节,它总是提起了精神告诉你一首诗,一种欣赏,一反批评,一件韵事,或者一段艺术论。若是自己所同感的,真像得一知己,可死而无憾。若是自己所不以为然的,也可从他的话里窥察作者的心境,想象昔人的生活,得到一种兴味……

后来病好了,看见《随园诗话》发生好感,仿佛它曾经在我的苦难中给我不少的安慰,我对它不胜感谢。而因此引起了我看诗话词话的习好,又不可不感谢它。我就睡或出门,几乎少它们不来,虽然搜罗的本子不多,而且统统已经看过。但我看这好像留声机唱片,开了一次之后,隔些时候再开一次,还是好听——或者比第一次听时兴味更好,理解更深。

————节选自《随园诗话》,《丰子恺散文全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