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恺漫画:怜伤

我们围坐在炉旁闲谈,偶然翻阅杂志,发现了一张科学界惊闻的照片。据说美国某处的人要把一所三层楼石造巨屋迁移到别处去,将屋下的基地凿断,填以木条和铁棍。用大力拖拽这连地的屋,使在铁棍上滚动,像开车一般。照片上所载的便是正在移动的石屋的样子。炉旁的老者们看了这照片,对于这工程十分地惊叹,几乎不能相信。小孩子们听了并不诧异,因为在他们的想象的世界中,这原是不足稀奇的事;但听说房子能像车子般开走,也很高兴。我却由惊叹而转成了怜伤的心情。

我惊叹科学对于自然的抵抗力的伟大。古人视为不可能的事,今人一件一件地在那里做到来。佛经里所谓天耳通,天眼通,现代的无线电话和电流照相都可仿佛;《穆天子传》里的八骏日行三万里,在现今的航空家看来也没有什么稀奇了。科学的抵抗自然,好像现今日本的侵略中国,一天进步一天。载着三层楼的大石屋的地皮,都可割断了使它像汽车般走开,由此更进一步,费长房的缩地之方一定不难实现,飞来峰的传说也不足传诵了。科学对于自然的抵抗力的伟大,真可惊叹!

但到了夜阑人散,火炉旁边只剩我一人的时候,我继续吟味刚才的话题,又觉得科学的抵抗自然的努力,可怜得很;地壳行程的时候偶然微微凹进了一块,科学就须费数千百人的头脑和气力来营造船舶,才得济度这凹块。地球行动时微微走近太阳一些,科学就忙煞各种避暑防疫的设备;微微离开太阳一些,又要它忙煞御寒的工作了。假如地球走得高兴,一朝跑出轨道外边去玩玩,使用科学的人类就得全部灭亡,宇宙间更无科学的存在了。科学的抵抗自然,犹之娇儿的占胜两亲。要抱就抱,要携就携,要饼买饼,要糖买糖,都是两亲的恩宠!一旦失去了恩宠而见弃于父母,这娇儿就得死于冻馁,转乎沟壑,再向哪里去撒娇撒痴呢?科学的称号万能而抵抗自然,正像这小孩的对两亲撒娇撒痴,作威作福,怪可怜的!现代都市中的八十余阶的高层建筑,夸称为“摩天阁”(sky scraper),顾名思义,已是惭愧。一旦失却了自然的恩宠,大地震怒起来,科学只有束手旁观“摩天阁”的倒地和人类的死亡了!这话也许可以触怒科学万能的信徒。但在十年间问连逢两次大震灾的日本人听了,一定有切身的感动。陶渊明诗云:“荣华诚是贵,亦复怜可伤。”现代科学的荣华正是如此。

————《怜伤》,《丰子恺散文全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