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中国:“草民”陈水总

一辆专道行驶的快速公交车,一个沉默寡言者的恐怖主义,整车厢的安全感灰飞烟灭,起火的不只是一辆车,是我们身边的社会系统,撕裂并异化了其中的细胞。本次“肖像中国”将向你讲述“草民”陈水总的故事。

本文原刊于2013年第19期《南方人物周刊》,原题《陈水总:“草民”的极刑》,作者苏嘉溪

陈水总被警方定性“因自感生活不如意,悲观厌世而泄愤纵火”;他的身后留下一堆冰冷的表格。

在厦门市思明区中华街道中山社区居委会,这些表格被装订成厚厚一本《陈水总情况资料册》。它仍不足以说明一介“草民”对同处一车的陌路人实施“极刑”的动机。

与陈水总的人生有着短暂交集的人们,都对他结束生命的方式难以置信。这位“爱穿白衬衫,偶尔甚至会打起领带,头发梳得光亮”、努力让自己显得“体面”的将老之人,点燃汽油之前有着怎样的人生?

微博里上访的陈水总,现实中埋头读书的陈水总,6月7日点燃汽油的陈水总,让认识他的人有着同样的惊奇:“是同名同姓的不同人吧?”

8兄妹有4人吸毒

端午节前,中山路挤满游客,这条老街代表厦门的繁华,以骑楼文化和闽南风情蜚声海内。挂着“女人街”牌坊的局口街从中山路旁逸斜出,街市音乐此起彼伏,游人侧身钻进街口,像老鼠倏然进了洞穴,压迫而来的不是暗黑,是满目花花绿绿的衣衫饰品,或拥挤在货架上,或陈列于地摊前。

局口街24号的铁门不足一米宽,位于“大眼妹”和“韩衫”两家金灿灿的女性服饰店之间。在一片繁华的街区里,陈水总每天如过街老鼠般进出这个家门。

66岁的大哥陈述(化名)婚后与父亲发生口角,负气离开这里到外面租住。把守门口的是陈水总的弟媳,门口竖一块绿色的玉米汁招牌,这是她的营生,同时出售些自制春卷和麻糍。陈水总也曾在家门口卖过汤圆、麻糍和鱼干,但总是被人喝斥要取缔。从小在外闯荡江湖的陈述让陈水总去给有关部门送礼,遭他拒绝:“一块钱一碗汤圆,能送得出什么礼?”

陈水总一家三口,和因吸毒正在接受美沙酮治疗的二哥陈龙士,弟弟陈天赐、陈国兴,妹妹陈湘治,居住在铁门后面。

铁门内一人宽的晦暗“鼠道”,与铁门外的霓虹闪烁如昼夜之别。房子是陈水总的外公外婆留下来的,陈水总的舅舅也住在这里,但亲缘关系因房产分配长期不睦;另有一些租客杂居其间。吸毒、失业、家庭不和与低保是铁门内的底色,像褪去浓妆的城市露出的一张残破的脸。

陈水总8兄妹中有4人吸毒,最小的弟弟已经因吸毒去世。大哥陈述自从搬出局口街后便不愿回去,“不想见到那些吸毒鬼。他们要钱,不给钱就没好脸。”

陈水总居住的房间是一家鞋厂撤出后还回来的一间,没有空调。几年前,妻子邱林(化名)的哥哥给陈的女儿买了一台电脑,他开始在女儿的指导下学习上网。邱林是从龙岩山区嫁入陈家的,“没有半点脾气,夫妻俩感情非常好。”

这个家庭里,陈水总被社区居委会认为是“最通情达理”的一个,“他二哥和妹妹都领低保。”陈水总从2005年至2009年每半年申请一次每月795元的低保,都顺利获批,直到他找到工作后被停止。

“别人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2009年开始,陈先后在3家物业管理公司当保安,工作地点集中在离家两三站路的祥禾路。在厦禾旧城改造物业管理公司时,班长刘建(化名)是他最信任的人。刘建比他小十多岁,一起当班时间较多。

公司其他同事说刘建热情、与人为善,这使他赢得陈水总的信赖。刘建看着他每天中午吃盒饭不超过5块钱,“我们一般都会有一个荤菜,他都没有的。”

保安一天工作12小时,若是晚班,深夜时分,陈水总会用小电炉煮一碗面条,加一个鸡蛋。他鲜有提及家人,刘建甚至不知他家中有儿有女。“他说最多的,还是十八九岁上山下乡的艰苦,老来一家子还挤在小房子里。”

让他忘却清苦的安慰剂是读书。陈水总爱读武侠爱情故事,刘建从陈手中借来过《杨家将》。陈有图书馆借书证,爱读书读报是同事对他的普遍印象。

陈水总在厦禾物业的工作持续了半年多。离开前,曾与小区业主发生口角,原因是业主的宠物狗随地大小便,陈上前指责,遭到辱骂和投诉。“这是正常现象,哪个保安没有被骂过?”刘建觉得这只是他离开的部分因素,更重要的是每月税后1500元的收入难以满足他。

陈水总

陈水总

这不是陈水总第一次负气离开,此前他也做过交通协警,因为举报同事违规操作没有干下去。事后大哥陈述还骂他:“别人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大半年的相处,陈水总留给刘建不同于别人的印象:“他比较要强。”在刘建请假回家一个月内,陈成为小区保安班长,“下面有3个保安,不管自己说的是对是错,他总要求别人都听他的。”

偶尔,他与刘建也闹别扭,“如果我不听他的,他当时会生气,事后也会反省,但不会主动认错,会主动和我说话示好,那我知道他心里是示弱了。”

虽然有些领导欲,刘建发现他每天下班都准点回家,稍有晚点必会给妻子打电话。

陈水总从厦禾物业离开后,时常给刘建打电话,告诉他到了豆仔尾一家酒店工作,收入高了些,还试图说服刘建也离职,称可以帮他在网上找到更好的工作。“但是没多久,就听说他又到了附近益城小区的风采物业做保安。”

此后两人仍见面。“他常跑过来找我,每次来都能聊上半小时。”话题大多是交流各自的保安工作,“他那边是4天一休,我们这边是一个月休3天,他们每个月1800,我们这边后来也涨了,就差不多了。”

刘建感觉陈水总想回来,曾问他是否要人。“风采12小时比较累,得看管车辆,我们这边不需要。”

未看管好车辆,成为陈水总2013年3月从风采物业离职的原因之一。尽管风采物业的郭太平主任对此绝口不提,但是周边小区的保安几乎都知道陈水总离职的事。

“春节前后,郭主任停在小区内的电动车被偷走了。监控录像显示,是陈水总打开了小区车闸放小偷出去的。陈因此被郭主任扣500块钱,一辆车子1000元,让他承担一半。这事可能惹恼了他。但是,谁不认识主任的车啊!”

郭太平对陈水总离职原因的陈述是:“他只说家里有急事,就辞职了。”而陈水总告诉大哥:“他们嫌我年龄到了,辞退我。”

暂时居住?一住30年

陈水总资料照片

陈水总资料照片

离职不足一个月,陈水总开始奔忙于为自己办理退休,忙碌最后抵达一个结点。他的“上访日记”记录:“3月7日,我拿着户口底册复印件和身份证到思明公安局户政处办理年龄更改,一下想(注:原文如此),那董科长一句证据不足就把我挡回来了,无奈道(到)市府(信)访局把情况诉说以求解决。”

陈水总一家原籍在厦门市同安区,早年父母到厦门市区做生意,定居下来。陈述出生后,父母为了再要一个男孩,买来老二陈龙士,随后有了陈水总,此后陆陆续续又诞下三男两女。

但“父亲常年肺病,母亲也干不了活”,养家重任落在3个年幼的劳动力身上,“当时我13岁,水总9岁。”陈述在厦门郊区跟人合养一群羊,靠卖羊奶贴补家用,陈水总时常跑去帮忙,最后陈述把养羊的活交给他,自己出去拉板车。

彼时陈水总便爱读书,“他边放羊边读书,我只上了一年学,也看不懂他在读什么书。”有时,放完羊的陈水总会帮大哥推板车。

很快陈述的运输生意做不下去了,“他们要取缔,说我们是地下运输队。”生活来源无以支撑,一家子十多口人向政府求助,得到的选择是:“回乡或者下乡。”

3兄弟带着一大家子回到父亲的老家同安。在那里,陈水总负责养猪,他失去了上学的机会,只在养猪的间隙阅读。

“我们都干不了重活,亲戚也难以一直接济。”最后,一家人被生产大队送回到厦门市政府等待处置。原先局口街的楼已经被征用,其中几间变成了制鞋厂。最后获得28平方米的一间房,“政府说暂时居住”,一大家人一住却是30年。

陈述记得,28平方米的房间内,床铺一字排开,就像北方的火炕。“那时还只是平房,楼上两层是后来才搭建起来的。”

直至前年,居委会喊来建设部门工人,为陈家老房做线路改造。

“当官张一下嘴,草民跑断腿”

3月15日,厦门市出台了《厦门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关于做好未安置就业上山下乡人员参加基本养老保险工作的通知》。

每日读报的陈水总很难错过此类信息。按通知规定,他这样有上山下乡经历,未安置就业的厦门户籍,“男年满60周岁、女年满55周岁的人员”通过手续,可办理退养。

陈述听陈水总说起过,街道有人跟他说:“你今年不办,明年就办不了了。”于是陈水总全力以赴要把这件事办成。

“3月25日 按照董科长的要求到中华派出所思明档案局、马巷派出所、翔安档案局把能找的材料拿来,董科长一句材料不足又把我挡住了,没办法再上一级,把这些单位不提供材料情况申诉。”

3月28日,一份由中华街道办事处出具的《信访事项受理情况告知单》显示,陈的信访被受理,但无法显示他是否收到此告知单。

4月,陈的信访从司法部门转到中华街道办事处社保中心主任冀月娥手中。陈简历中的上山下乡经历触动了还有一年将退休的冀,“我也有知青经历。”冀决定去陈家探访,7日,她和工作人员到了陈家。

“我很少去这样的地方,条件确实不好。”但陈水总的“通情达理”给冀留下了深刻印象:“出门时,他还提醒我:小心台阶。我与他差不多年龄,他却把我当老人家一样。”

冀月娥告诉陈水总,他还差一年就满60岁,那时才可以办理退养。她建议陈申请低保,陈也深谙其理地告诉冀:老婆和孩子有工作,是不满足低保标准的。

双方和和气气就此作别,冀月娥离开陈家时,陈留给她一句话:“我知道了,问题不在你这里。”陈水总再一次将“矛头”指向“董科长”。

“4月18日,本以为该说明的情况都已说了,这下该办理了,不料董科长又以准迁证未写年龄为由,不予办理,真是当官张一下嘴,草民跑断腿,中华派出所当时只拿半张的准迁证给我,这还是看在您董科长的面子给的,再说这材料是你们公安机关写的,无奈再次上访,说明情况。”

4月25日,中华街道办事处《信访事项处理答复意见书》的结论是:“户口本及身份证均显示陈水总1954年3月出生,根据法规确实不能办理退休。”这份意见书被陈水总于5月2日签收。

陈的微博显示,他领取这份答复书的时间是5月7日。在5月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又先后5次到信访局找董科长。

事发后,这位被陈水总频繁提及的董科长并未现身,厦门市公安局对此也拒绝回应。

“实在不行就告到中央去”

事发前几日,家中祭祖,大哥陈述回到局口街老家,听陈水总说起户籍年龄被弄错,“他说公安局的人跟他讲,我愿意帮你办就帮你办,我不愿帮你办就不办,那是我的权力。陈水总当即回复: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好过。”

常年行走江湖的陈述再一次提醒陈水总:“送两三千购物卡就搞定了。”但陈水总仍然坚持:“不要!我正正当当地办理,实在不行就告到福州,告到中央去!”

陈述深知“那些无辜的乘客那么可怜”,但说起陈水总,他老泪纵横:“其他几个兄弟我都不在乎,但是惟独老三最懂事最老实,除了埋头看书从不跟人吵嘴,他发生这样的事,我睡不着觉。”

陈述是兄妹几个中生活境况最好的。吸毒的弟妹都会找他要钱,三四年前父亲去世,他宣布不再给弟妹钱了。“但是水总来要钱,我一定给,就是借钱也要给他,因为他一定是用在正途的,一般是女儿上学交不起学费,或者没钱买菜了。”

陈水总的妻子邱林在鼓浪屿南京军区疗养院做杂工,6月7日逢单号是她的工作日。与同在鼓浪屿打工的女儿一起,母女俩两三日才回局口街住一次,大多数时候陈水总一个人在家。

当晚七八点,大妹陈湘治给邱林打电话,说天黑了陈水总也没有回家。“大妹与水总的关系最好,往常他出门一个小时一定会回来的,从来不会晚回家。”邱林从鼓浪屿赶回家,发现了家里的两封遗书,让她“好好照顾女儿,但没说去炸公交车”。8点左右,邱林报了警。

一夜寻人,8日清晨6时许,陈述接到陈湘治电话:“大哥,三哥留下了两封遗书,一夜没回不知去了哪?他有没有来找过你?”陈述第一反应便是:“出事了!”陈湘治说要到海边找,陈述说水总游泳那么厉害,不会在海边的。

“会不会和公交车有关?”

12条微博

当日八九点光景,局口街24号迎来了十多名警察,他们在陈水总家中搜出一个圆形铁桶,从中提取到残留汽油。

提前两日,陈水总从“厦门某售油点购买了汽油”。警方并未公布陈购买汽油的过程。在陈水总活动频繁的厦禾路中国石化加油站,工作人员称私人购买罐装汽油,必须出具身份证复印件及所在单位公章。

司机则表示,一些民营加油站、厦门鹭岛之外,以及汽车修理厂内均有可能买到罐装汽油。

6月7日,消防人员在厦门高架路上的快速公交纵火事故现场灭火

6月7日,消防人员在厦门高架路上的快速公交纵火事故现场灭火

6月6日,陈水总再赴思明区公安分局,目标依然是董科长:“终于等到董科长的答复,他拿出83年市政府回城审批表说,市政府写错没办法改,草民不得已又到市里问。市信访局说市政府又不管户口的,年龄填写也是按公安局提供材料写的,今天总算明白衙役猛如虎的含义。”

晚上7点多,陈水总将3个月来的上访经历分为12条发上腾讯微博。

6月7日早晨7点多,厦禾物业的电工叶师傅意外在小区外遇见陈水总:“他拿着一个白色塑料桶,我们打了个招呼,他说去厦禾路口的自动投币取水口取水,看起来并没什么异样。”

厦门的BRT快线是高架线路。双向两车道,四五十座、比普通公交车长的BRT公交车按班次,依站点停靠。乘客买单程票或刷卡进入闸机,在黄线外候车……在这座尚未有轨道交通的城市里,BRT是无轨道的“地铁”。

当日傍晚16时左右,已经失业3个月的陈水总拉着一个载有编织袋的手拉车离家,两小时后,他出现在金山站快速公交车站的监控中,来回徘徊后,一辆车号为DY7396的快速公交车满载乘客驶来,他上了车。

甫一上车,未待车停靠下一站,陈水总点燃了拉车上的棉被,有伤者看到他点燃瞬间面露一丝诡异的笑,也有伤者看到他点燃后还将小拉车往前踹了一脚……随后,厦门交通台的广播里,便有人声称听到至少两声爆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