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梦想

山里的孩子们没有理想吗?还是仅仅无法表达?摄影师吴家翔和记者张瀚宇在“六一”节时和云南永胜县的小学生们玩了一个与“未来”有关的游戏:他们在黑板上画出了梦想的道具,而孩子们也在“布景”前摆出他们对于这些未来的理解。可未来,真的有这么多可能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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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手记:无梦童年

5月底,云南永胜县。

这是一个距离丽江仅3个小时车程的城市,从这里出发,我们探访了仁和镇朝阳小学,汇源乡大箐小学,东山乡东江小学,为这里的孩子们送去“六一”儿童节的祝福,也代表“递一千零一个愿望”项目去感受这些生活在大山深处的孩子到底需要什么。

出发之前,摄影师和我们坐在一起讨论拍摄任务。组织过太多公益活动,我们几乎能想象出现场组图呈现的画面:孩子们拿着我们送去的礼物,特别开心,充满感激、我们跟他们一起画出童年的心愿,让他们用画笔去畅想未来、最后统计大家的愿望,嘉宾和孩子们打成一片,热闹合影,圆满收工,画面异常和谐。

带着这样的期许轻松上路,慢慢深入到金沙江的河谷地带,近40度的高温和颠簸的山路把我们带到第一个目的地:朝阳小学。学校修建在一片乱石堆积的山坡上,仅34个孩子和两个老师,孩子们都是傈僳族。

没有想象中的热情欢迎,孩子们似乎没有见过这么多外人,眼睛都不敢与我们对视,三三两两地躲起来,偷偷地望着我们。

走到教室里,我们发现教室前后各有一块黑板,孩子们分成两组分别坐在教室的两边,一组朝前,一组朝后。校长介绍说,学校分成四个年级,但就两个老师,所以一年级和三年级一起,二年级和四年级一起,这样老师给一个年级上课,另一个年级就可以自习。

通过做游戏,用糖果、文具、体育用品“贿赂”孩子们,他们慢慢熟悉了我们,稍微大胆一些可以小声围着我们交流了。

抓紧机会完成拍摄的组图啊!于是我在黑板上写下:长大了,我想….转头看看他们,一双双眼睛充满了迷惑。

“同学们以后长大了想干什么?”没有人回答。

“你们都知道长大了可以做什么样的工作吗?”没有人回答。

“你们会画画吗?”没有人回答。

或许是孩子们太害羞吧,需要启发?我在黑板上画下一栋小房子,再扭头看孩子们“我长大以后想盖房子,你们想干什么?能帮我画下来吗?“

孩子们接过纸笔,没过一会都交上了。

房子、房子、房子…都是跟我画的一模一样的房子。

校长为难地告诉我们,孩子们没有上过美术课,也没有多余的笔和纸去画画;至于理想,更是没有任何的概念,这里太闭塞,村子里没有人出去打工,甚至很多人连汉话都不会讲。

孩子们没有理想吗?还是仅仅无法表达?

我们想在“六一”节带他们一起玩一个跟“未来”有关的游戏。

我们在黑板上画下麦克风,“有没有小朋友长大之后想唱歌给大家听?”

我们在黑板上画下警车,“有没有小朋友长大之后想去抓坏人?”

我们在黑板上画下足球,“有没有小朋友长大之后想当运动员?”

我们在黑板上画下卡通人物,“有没有小朋友长大之后想做动画片给大家看?”

我们在黑板上画下飞船,“有没有小朋友长大之后想去月亮上?”

……

每当我们用最简单的方式说出一种未来可能性的时候,孩子们的眼睛里都闪出疑惑、好奇和憧憬,配合我们在 “布景”前摆出他们对于这些未来的理解。

未来,真的有这么多可能性吗?我仿佛听到他们的声音。

在我们玩闹的同时,校长一直默默地坐在教室最后看着我们和孩子们,他们在某个瞬间散发的光芒让他陌生了吗?这是他最熟悉的孩子们吗?

拍完最后一组图,校长让我们帮他画几座房子,他说他要和孩子们在这些楼前面合影,这就是他的“梦想”。

中午12点半,午餐时间,孩子们每人领到一小盒牛奶、一根火腿肠,有一些狼吞虎咽地吃掉,有一些偷偷放到书包里。

校长也坐下来跟我们解释他的“梦想”:我们学校是中心校,我还有5个分校,加起来一共是74个学生,6所学校加在一起有7个老师,就我一个公办老师,每个老师都要教语文、数学、科学、音体美;我们没有寄宿的条件,附近4个村小组的孩子都要在这个学校上课,最远的早上5点出发,8点半上课,12点半吃“营养午餐”,下午3点半放学,6点多才能到家,十几个小时就一顿饭,有好多孩子还会把吃的带回去分给弟弟妹妹,你们别小看这么少的牛奶和火腿肠吗,这比他们在家里吃的好多了;我吧,就希望能把学校扩建了,把另外5个村小的孩子都集中到这个学校,孩子们可以住在学校里,不用每天走那么远的路,我们把每天中午的午餐钱凑在一起可以请人做饭,吃热乎的东西,老师们分科教学,也能教得好点,这就是我最大的梦想。

和孩子们吃完饭,我们走访了两个据说离学校最近的孩子的家庭,烈日下足足走了半个小时,上山、过桥、土路上都是石子和细沙,一不小心就会滑到山下。

第一个家庭,女孩的妈妈在生下妹妹十个月后生病了,不看医生乱吃药去世了,爸爸带着两个孩子生活,每周靠卖姑姑家的一只鸡生活;

第二个家庭,妹妹小儿麻痹行动不便,爸爸每天把妹妹背下山,姐姐再背着妹妹去学校。妹妹有时候等不及姐姐送她去上厕所,就会尿在教室里,同学们都不喜欢她,经常打骂她,妹妹赌气已经两天不去学校了;

土灶、熏天的黑烟、昏暗的“房间”、直接扔在地上的被褥、馊了的米糊,堆在院子边的空啤酒瓶,这些几乎都是每个家庭的“标配”;家长面对外人也只是蹲在地上面无表情的抽烟。

能责怪家长什么呢?他们也曾经是无邪的孩子,所做的也无非是踏着祖祖辈辈生活的轨迹继续绝望而乏味的人生。

离开朝阳小学,我们又走访了大箐小学、东江小学,和孩子们一起做梦,也终于完成了组图拍摄。

再一次回到丽江的感觉,恍如隔世。落后与文明的时差,仅仅6个小时,命运却像魔咒一样让人也许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回来再翻看同事用镜头记录的画面,试图捕捉他们在那一刻的心情,未来对他们来说是“理想”还是“梦想”?

也许今天这些看起来都是我们强加给他们的“愿望”,一次“做梦”的机会。

也许对于他们来说未来从来都只有一个。

也许这个梦变成一棵种子,有机会能生根、发芽、成长……

他们会不会记住在这样的一个六一儿童节有一群从外面来的人跟他们玩过这样一个关于“梦想”的游戏?

我不知道。

我只记录下他们现在的愿望:

我想要一件雨衣,上学爬山的时候可以空出双手,这样走路更稳一些;

我想要一个草席,因为夏天太热了,可我们只有一床四季都在用的毛毯;

我想要一支铅笔,不过现在不用了,因为这一次你们给了我5支,我可以用一年的时间;

……

我们给他们的是雨衣、草席和铅笔吗?还是一个参与改变他们命运的机会?

所谓选择,必须有两个以上的选项吧…

来源:腾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