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中国:看守所众生相

在看守所外,夏俊峰被视为反抗城管暴力执法的英雄;而在看守所内,他在狱友眼中则是个“底眼儿”——“没什么能耐,小心眼,爱吹牛,自尊心还挺强”;而前国家队领队蔚少辉则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拥抱宗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又在前额和胸前点下“上帝保佑”,其他宗教的餐前礼四哥也学,还跟卖淫团伙的小伙学破魔障的法印。

因杀死两个城管而入狱的夏俊峰。

因杀死两个城管而入狱的夏俊峰。

老夏

有两个名人陪着蹲号子,岳山想都没想到。一个众人同情,那个刺死两个城管的小贩夏俊峰,外号老夏,还在等最高法院的死刑复核结果,不服,一直喊冤;一个人人喊打,原国足领队、足协裁判委员会主任蔚少辉,人称四哥,十多天前一审判决下来了,跟老板谢亚龙一样,十年半,很配合,不上诉。

可能是长得比较“正派”的缘故,调房第一天中午,岳山就被委以重任:和死刑犯面对面吃饭。

岳山前一阵蹲区所,放眼尽是毛贼,办假证的、卖死牛肉的、摘褂的撬门锁的,这和沈阳市看守所市所关押的“腕儿”没法比,拿岳山的新室友来说,这里有贩卖几十公斤海洛因的毒枭,有卖淫嫖娼团伙的,有前国足的,还有犯命案的。岳山命好,从区所被调到市所,“简直是从牛棚到宾馆”,这里竟然有肉吃了。虽说是盖了大蓝戳还带毛的厚皮猪肉,还很可能捞不着,但总比区所顿顿清水白菜强,腻歪得有只虫子都想往嘴里塞,那是肉。

市所房间50来平方米,来来去去人数稳定在25人上下,除去蹲坑和洗手池,便是左右两块占去大半面积的铺板,齐腰高的红漆木板,底下是冷冰冰的水泥。“板儿”在看守所房间里占绝对的战略地位,在押人员每天有20个小时“宅”在上边,坐板儿、溜板、吃饭、睡觉。铺板上有6根立着的铁棍,专门伺候“危险人物”,他们戴着脚镣,全天候被牢牢扣在铁棍上。眼下这间房的铁棍利用率是4/6。

“看着点儿,他杀了俩城管。”看房的指着对面铺板中间一个镣住的人,对岳山说。

面前的死刑犯也不憔悴,30多岁,五短身材,手挺小,拿筷子的右手缺了半截指头。基于岳山一脸的敬畏之情,男子说,他叫夏俊峰,以前在五爱市场摆摊的。城管打他,拿凳子和水壶往他脑袋上砸,他兜里正好有切香肠的小刀就掏出来捅,就捅死俩,还重伤一个。自己手指也给折了。

老夏搁这里少说待了一年,也算“老油条”了。屋里铺板、墙上不少类似利器刻出的涂鸦,有女朋友的名字、“××到此一游”,还有“回家”。老夏也刻,刻完又划掉,没人知道他写的什么。一周前,老夏的二审判决刚下来,高院维持原判,还是死刑。老夏情绪不对,好些天没怎么说话,要么自言自语,一个劲儿看着白糊糊的墙面直愣神。

“里边的人表情非常少,每个人眼光直,总在走神想事。眼睛里看不到光,就算他看着你,也不觉得他在看你。”二进宫的80后吴有光总回想起那间惨白的屋子,屋里再多阳光,都像个太平间。

因国足窝案而入狱的前国家队领队蔚少辉。

因国足窝案而入狱的前国家队领队蔚少辉。

四哥

进门要过几道关:坐板、睡觉、放茅。

屋里有个大喇叭,6点钟起床吹号子,像军队一样,迅速起床叠被子,分列两排盘腿坐好,两个两个下板,一组洗漱,一组“放茅”,后者基本上是倒计时,三两分钟一到就换下一位,白天禁止“放茅”,岳山刚进去那会儿精神极度紧张,每天吃三大盆子饭,21天大茅未果。八点半是“坐板儿”时间,每天五班,学禅宗打坐、背监规。那得是全身重量全加在坐骨两个骨头尖上,一节课四十多分钟过去,大伙脸都煞白,久了屁股也起黑茧子。市所条件好,允许换伸腿和靠墙的姿势。这也得在统一口号下进行。往往管房一声“伸左腿儿”,二十多个人,便齐刷刷伸出左腿。

每天周而复始,好在房客源源更迭。新人能带来外边的新鲜事,像是万达着火了!啊,是吗。地铁一号线试开通了!哎哟,真假的?而后足不出户的人们就这个话题展开热烈讨论。即便没新闻,一群抢劫犯里来个打架的,也是生活的改变,挺好。

不几日,“新人”岳山又被搭话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凑上前小声问他:你咋回事儿啊?岳山认出他是人们口中的“足球儿”,前国足的。

如是这般自我介绍后,这个有点肿眼泡的老头儿亮出自己的身份:我叫沈辉,真名蔚少辉,他们都叫我“四哥”。

岳山没什么反应,四哥有点败兴。但四哥不气馁,一口气往下说。说他是国家足球队领队,体委大院里长大,插过队,1984年到体育总局。说他那个“蔚”字其实有知识的人都念“玉”。说他媳妇人可好了。说他冤枉,圈里传他家是LV陈列店,其实好多都是钥匙包,外国贼便宜,有时候打折500买回来的,还有仿的……

“恨不得把祖宗八辈叫什么全告诉你。”被科普过的吴有光亦表示。难得碰上个把久仰“四哥”大名的,一个月以后照样打回原形,“喂,老头儿,毛巾拿错了”。

四哥还跟外边一样大嘴巴,喜怒都挂脸上。不过惹一坏毛病,总哭。屋里数四哥最爱哭。他会某天忽然换条红衬裤,看着怪吓人的,问他咋了,他说今天是我女儿生日;一会儿又换件红衣裳,说今天是结婚纪念日。让他多吃点,他也吃不下,一会儿就眼泪巴沙地哭起来。

大伙说四哥是在云端的人,给掉坑里了,他最脆弱。四哥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拥抱宗教。岳山还记得,四哥常苦着脸,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又在前额和胸前点下“上帝保佑”,还跟卖淫团伙的小伙学破魔障的法印。

一说到球,四哥就“活了”。他开始两眼放光,一连串车轱辘话,你知道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他们现在都不懂球,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球,什么叫球,什么叫足球,中国足球从哪儿开始?他能把任何事都扯到球上,滔滔不绝讲一小时,旁人犯困了他还在讲。大伙聊车,他就说有个踢球的买了什么车,进而延伸到球员哪年入队、哪场比赛拿了什么奖。电视里播到法国,他就说那年我去巴黎,代表我们国家队如何,说着说着,四哥又哭了。

解闷

老夏和四哥,一个典型的东北人,一个典型的北京人,东北人嫌北京人老哭,不够爷们儿;北京人也不喜欢和小摊小贩来往。这两位同一屋檐下的人物并不怎么惺惺相惜,玩不到一处去。

周一到周五坐板、放风,背402个字的监规。周六周日是休息时间。四哥下象棋;老夏最爱打扑克,斗地主,号称斗神,从来没输过。“几年来每周末都打这东西,54张牌,分13个花,包括两个王,什么背不来啊。”牌搭子吴有光说。

机械化生活逼出了囚徒们超凡的生活技能。

岳山学会拿水泡萝卜咸菜,咸味泡没了当土豆丝吃,放点辣椒,拌上方便面里边的调料,“特别好吃”。有人把铺板上老化的钉子撬下来,磨利了在墙上刻字。他们还做了一个镜子:把吃剩的袋装食品那层亮银的纸一点一点揭下来,拉成四方形,搁水里泡两三天,塑料薄膜一起掉,拿水印那面直接贴厕所旁的有机玻璃上,手纸叠成楞,往外边把气泡刮走,干了以后,从外边看,比家里镜子都漂亮。

四哥留头发,有把小木梳,每天对着这面镜子梳头,二八,九一,来回分。从前他留光头,喜欢清爽,2006年当上国足领队,足协的头儿说,剃光头影响不好,他就留了小平头。进来以后他坚持不剃光头,不想自己像个犯人。

大家还想方设法创造话题,尽管绕来绕去也就那些:

律师。老犯看来,律师分两类,办事的律师,直观感受是,律师来了,警察对我好了,有人罩着我了。另一类是骗子律师,老夏不喜欢他的律师,老想东想西,“肯定是骗我媳妇钱的”。“新闻上说,吴英说外面的律师没有用,都是骗她的。实际上里边的人都这么想的,律师说的,净扯淡。尤其律师谈费用的时候,简直是不可忍受了。”过来人岳山说道。

其他天马行空的。像白日依山尽谁写的?鱿鱼和海兔有什么区别?潜水艇是大是小?

大家想啊想,不管想多远,最后肯定得回到这屋里。白炽灯、监视器,肉身还在铺板上,起床、拉屎、吃饭、坐板、睡觉,统一时间统一规范统一伸出左腿或右腿。

“给亮儿”

里边也有高下之分。近年,这等级在所谓“可视受虐报告系统”——监视器的监控下,文明礼貌许多。号里还是有牢头,统称“管房”,这类人往往在社会上有钱有关系,“不能太土鳖,人格太次了还当不了。”岳山说。管房吃、住都是最好的,一方面是生活资料的占有,比如放茅时间不受限制,打饭时有权先挑几块肥猪肉,睡觉靠墙“把大角”,不用值夜班,洗澡还有人搓背;另一方面是“给亮儿”(东北话:给面子),安排谁拖地,谁睡谁旁边。

每天起床半小时洗漱,牢头优先,慢腾腾地爱怎么洗怎么洗,剩下的时间二十多人急三火四地均摊:前面两人正在水龙头下洗头挠呢,后面排队的牙膏都挤好放嘴里刷半天了,厕所也是,前边还蹲着,后边的人就开始一个劲揉肚子。一般人白天不准如厕,夜里双手置于被外,睡觉不准打鼾,号服摆成一条线,上下不能超过两毫米。坐板儿时得坐靠前的位置,摄像头看得比较清楚,不能动,还不能睡觉,不然喇叭一喊,就该挨罚了。坐后边,就能靠墙、偶尔小声嘀咕几声、看会儿书,有时牢头调房、“下队”(指进监狱)了,一般人就有了晋升的机会。

还有一种人叫底眼儿,刑期特别重,外边没人照顾,人还“不行”——“你要是没什么能耐,起码可以给人洗碗洗袜子吧,底眼儿也不愿意。”岳山注释道。

按屋里人的想法,老夏就属于“底眼儿”。没什么能耐,小心眼,爱吹牛,自尊心还挺强。

老夏极少和人谈起家里的事,不提案子。老夏是“老油条,这一套已经熟了,不愿跟别人袒露内心,”吴有光说。另一方面,他又总爱炫,和道上几个大流氓玩过,一次他一个人出面,平息了一桩很大的黑社会火拼。老夏爱凑热闹谈车,到最后什么细节也说不出来。里边有来头的人多了,四哥的LV和劳力士都算不上什么。有时别人拆穿老夏,老夏很没面子,脸都红了,旁边还有人忍不住偷笑,老夏就跟人抬杠。

事实上,只有谈起鱿鱼卷在十二线批发市场进货最便宜,或者唱起“小满鸟来全、芒种开了铲”的时候,老夏才是专家。

“他就是一个卖炸串的,就我这种半道的痞子,一脚把他倒骑驴掀了,他能拿我怎么样?”因重伤害被关押的吴有光说。

“里头爱吹牛,骗个身份,骗个尊敬,让别人不欺负他,”岳山说,“越是小狗越爱叫,它缺乏安全感,倒是大狗温和。”

出去

倒是在外边,底眼儿老夏挺受重视。

“上面”的人来巡查,进来都问,谁是夏俊峰?举一下手。

外面都“给亮儿”了,也就没人招惹老夏。偶尔一次,有人打牌和老夏起了争执,老夏一个咸菜罐子撇过去,对方想还手,立马被一群人拦住:他都判死了,哪怕把你给打死,他还是死,你能把他怎么样呢?

大伙偶尔也谈起枪毙和安乐死,这类话题,老夏是绝对缄默的。一次警察提老夏去审讯,他不怎么配合,警察说他,都要死的人了拽什么拽!他忽然怒起来,就把警察给骂跑了。回到房里老夏还在骂,脸通红通红的。那天晚上,狱警给老夏额外加了餐。这就算里边的大起伏了。

老夏不知道老婆在外边忙活他的事,他老觉着媳妇要跟人跑了。在里头关太久,对啥都疑神疑鬼。关个三五年,亲娘都懒得搭理你,这类事他看多了。老夏属于严管型的犯人,三年来,他只在法庭上见过老婆两面。儿子办画展、老婆逢年过节在家哭,这些事他通通不知道。

绝境中的人,气场也不一样。祥林嫂是老夏精神状态的一面。他难免也选择对象絮絮叨叨,说当时城管打他,拿凳子和水壶往他脑袋上砸,他兜里正好有切香肠的小刀就掏出来捅,就捅死俩,还重伤一个。自己手指也给折了。

最后他说,我也不想死,为啥他们不放过我呢,都给我判死刑了还让咱家赔30万,那我就不赔他了,要他不判我死,50万我也赔。

后来,岳山和吴有光陆续出去了。基本上每走一个,四哥就紧紧搂着对方哭一场。“以后好好做人”,四哥哭着对年轻人例行教诲。

老夏没什么反应。

出门第一顿岳山吃的海参。他看到外边的人脸上油光光的,身上都是赘肉,说话跟他们也接不上轨,对人和事的认识都不一样了。

等到岳山终于缓过劲来,不再拿个小缸用凉水浇着洗澡的时候,2012年6月13日,四哥的一审判决下来了,得蹲十年半。

老夏呢,他的事还那样,等最高院的死刑复核。这屋里,捱久了,自己也就成了一口钟,到6点自然醒,吃饭都不会多吃一口。要么彻底成为世外高人,像老夏对面铺那关了四年多那位,时不时半夜把人叫醒,讲述美国研究追踪导弹的故事。

吴有光过去换过几个号子,见过的死刑犯就老夏一个。

隔壁屋倒有过执行的。每周五是执行时间,送饭的狱警要先负责把犯人拉走,吴有光听到解镣子哐当哐当的声音,他以为自己会恐惧。但最终只是嘟囔了几句,今天的早饭时间又延误了。

(为保护受访者,岳山、吴有光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