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瑶:用身体诉说三代人的伤痛

“我觉得,我的作品是为我的外婆和母亲所完成的,而不是为我自己,我觉得她们在通过我的身体讲话,我必须为她们发言。因为她们自己没有这个机会。”

本文刊于纽约时报中文网“时报看中国”栏目,作者狄雨霏(Didi Kirsten Tatlow)

何成瑶只穿着内裤坐在摄像机前,身上扎满了针灸用的长针,这让她看起来有点像人形豪猪。这则行为艺术作品题为《99针》,现在已经拍成一部录像片和一张照片。

在另一个作品,题为《开放长城》的照片中,何成瑶赤裸着上身走在中国的长城上。她的女性身份显而易见,给中国俗语“不到长城非好汉”附加了一种不同的解读。

这到底是在展示裸体,还是另有深意?

艺术批评家佟玉洁撰写过一本中国激进女性艺术的书,她说,“这是身体政治。”何成瑶的作品通过行为艺术、视频和摄影来探索裸体、精神疾病和记忆,佟玉洁评价道,她的作品对于一个在亚洲艺术中极少受到审视的话题极有价值,那就是母女关系。

何成瑶的家在北京市郊的草场地,是一座空间宽敞的圆拱屋。她在家中接受采访时说,“人们通常会对我的作品给出社会或政治的解读,所有那些事都是总体的语境。”但她说,她的作品大部分都有强烈的个人色彩。她的母亲在怀她时并没有结婚,因为打破社会规范而受到了惩罚,而且为了“治好”她,人们还对她采取了强制针灸。

她说,“我是在用我的身体,来承受她的痛苦,表达愧疚。我所做的事主要是关于情感,关于家庭关系。我觉得这是生活的中心。”

何成瑶

何成瑶

她说她的这些引起争议的作品在中国也曾展出过,尽管次数不多。不过在国外受到了更多欢迎。她参加了德国不来梅的保拉·莫德松-贝克尔博物馆(Paula Modersohn-Becker Museum)举办的一场展览,展览将于2月2日结束,题为“她。她自己。赤裸。”(Sie. Selbst. Nackt.)展览中展示的由女性艺术家创作的裸体自画像中还包括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Marina Abramovic)、露易丝·布尔茹瓦(Louise Bourgeois)、塞西尔·沃尔顿(Cecile Walton)、玛利亚·拉斯尼克(Maria Lassnig)和阿梅丽塔·舍尔-吉尔(Amrita Sher-Gil)的作品。

现在49岁的何成瑶一开始并非艺术家。她出生在中国西南部的四川省,在小学里教过三年数学后才去就读艺术学院。之后她去教艺术课,再后来作为单亲妈妈(她有一个儿子,如今已经20多岁了),她无法兼顾严格的日程和养育孩子的需要,于是放弃了那个工作,转而在家靠画画赚钱。

何成瑶和母亲的故事开始于上世纪60年代,当时撼动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即将开始。她年轻的父母当时在现属重庆市的荣昌县一家陶瓷厂工作。母亲怀上她时他们还没有结婚。她说,“厂子告诉他们,‘要么堕胎,要么开除’。”他们选择留下她,于是就被解雇了。

何成瑶说,“生下我时我妈妈才19岁。”那是在1964年,还是全面计划经济的时代,而这起违背常规的事件,给他们造成了经济和社会的灾难。接着她的父母很快又生下来两个孩子。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时,何成瑶的父亲失踪了。何成瑶说,他因为加入了“错误”的政治派系而遭到关押。

“我的母亲不知道他的下落,她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丈夫,自己带三个孩子,”何成瑶说,她的母亲渐渐发疯就是由此开始的,她会大庭广众下脱光衣服,让孩子们很难堪。

何成瑶说,“有两次,我在街上假装她不是我的母亲。后来有一次,她被人抓住送到了另一个镇子。”何成瑶接着边哭边说,“她走丢了。”

为了试着治好她,有人卸下了一扇门,把她绑在了上面。江湖庸医用针灸给她扎针,她痛苦地叫喊。何成瑶说,“我当时5岁。我在旁边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在中国,公开场合裸体通常被认为是可耻的,而艺术批评人士和其他艺术家也曾对何成瑶的裸露大加抨击。她说,“他们说我是想吸引注意力。”她表示自己的行为还有更深层次的目的。她之所以在长城上脱去上衣,是因为“人们认为女人不应该有那样的举动”,说到这里她莞尔一笑。

在英国兰开斯特大学(Lancaster University)教授艾利逊·斯通(Alison Stone)看来,意义不仅限于此。斯通曾有著作探讨女性、母亲和艺术,她在电子邮件中写道,“仿佛是她成为了自己的母亲,有意地在自己体内,重现她母亲的体验和痛苦。”

“何成瑶的艺术作品几乎全都与她的母亲相关,”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教授马琳说。“母亲的影子在何成瑶的作品中随处可见。”马琳评价《99针》说:“那个作品是在尝试体验母亲的痛苦,也是在向如此恶劣地对待她母亲的社会进行控诉。”
母亲患病后,何成瑶和她的弟弟、妹妹均由外祖母照顾,母亲也和他们住在一起。尽管历经磨难,但家人们之间的关系很紧密。

有时候妈妈和姥姥会发生剧烈的肢体冲突。“从小到大,我被告知,不要跟人家讲家里有人发疯的事,尤其是谈恋爱的时候,”她说。“这会有损你的名声,人们会担心影响到下一代。”她说,时至今日,精神疾病患者在中国都很难得到什么帮助。

在《广播体操》中,何成瑶用胶带把自己的身体缠绕起来, 随着音乐做体操,边做边缓缓地解开胶带,挣脱束缚,展示了解放的过程。

在《广播体操》中,何成瑶用胶带把自己的身体缠绕起来, 随着音乐做体操,边做边缓缓地解开胶带,挣脱束缚,展示了解放的过程。

何成瑶说,“我现在想,其他人是不是认为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疯了。这关乎你看待问题的方式。”(“开放长城”是例外,她说这是“偶发”行为。何成瑶举行表演或展览之前一般会提前计划好。)在另一次名为《广播体操》的行为艺术表演中,她用红白相间的胶带把自己的身体捆绑起来,表演中国人都熟悉的集体健身操。广播体操曾经是学校要求学生必须做的,现在已经逐渐过时,但在一些公立学校和工作单位仍能看到它。她说,这个作品表现的是身体和精神受到的束缚。有时胶带会松开或断掉,但她说,“其意义在于人被捆绑了起来”。

现在,她正专注于记忆和时间,有时在冥想作品中用针戳穿卡片,这些作品反映了她对佛教日益浓厚的兴趣。

她说,“我觉得,我的作品是为我的外婆和母亲所完成的,而不是为我自己,我觉得她们在通过我的身体讲话,我必须为她们发言。因为她们自己没有这个机会。”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