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中国:“钉子户”贾灵敏

5月8日,郑州市公安局官方微博 @平安郑州 发出消息称,贾灵敏因涉嫌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被郑州警方依法刑事拘留。这个被称为“河南第一钉子户”的教师,曾因抗议自己的家被强拆而奋斗多年。

2010年6月,因城中村改造,她的家变成了一片被广告牌围起来的废墟。而她为了抗议,在废墟上搭建了一个窝棚,可这间但就连她在废墟边搭起的窝棚,也被当地政府多次强拆。

因为强拆,她开始关注其他更多维权事件。郑州每当有新的拆迁工地,她都要去现场宣传相关的法律法规;政府每当有重要活动,她也会到会场外举牌抗议。当然,换来的是更加残暴的打压。2012年9月4日,由于在河南省委门前喊反强拆口号,在警察眼前被保安暴打;11月7日,由于十八大期间上访,被黑保安从北京绑架回郑州,并残酷殴打致伤……2014年5月,她终于被郑州警方刑事拘留,罪名是臭名昭著的“口袋罪”: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

她曾一直活在自己特别单纯的梦想中,”我教学生们语文、画画,我告诉他们天是蓝的、树是绿的、花是红的,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我自己也真的这么认为。”而国家权力不仅摧毁了她的家园,还有她的梦想,“他们用恶摧毁了我对未来的希望、摧毁了我对生活的梦想——那肥皂泡一样美丽的梦想!”

贾灵敏评价自己「对生活奢求不多,爱花爱艺术」。即使身居窝棚,她仍然保持用鲜花妆点「家」的习惯。(林冲 摄)

贾灵敏评价自己「对生活奢求不多,爱花爱艺术」。即使身居窝棚,她仍然保持用鲜花妆点「家」的习惯。(林冲 摄)

本文原刊于《阳光时务周刊》第45期,作者余声

「我是个老师,一直活在自己特别单纯的梦想中。我教学生们语文、画画,我告诉他们天是蓝的、树是绿的、花是红的,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我自己也真的这么认为。」

大颗的泪珠不停地从她的脸上滚落,坐在废墟上的贾灵敏身上已经浇了汽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打火机:

「他们摧毁了我的房子,摧毁了我的家!更重要的是,他们用恶摧毁了我对未来的希望、摧毁了我对生活的梦想——那肥皂泡一样美丽的梦想!」

河南省郑州市二七区嵩山路与政通路交汇处,曾经的齐礼闫村几乎完全消失,新修的马路宽敞洁净、多座高楼正在拔地而起。繁华背后,人们看不到的是,在马路边高楼下,还有一片被广告牌围起来的废墟——这里曾是贾灵敏的家、后来又有一个伫立了近800天的窝棚。

2012年8月25日中午,窝棚消失了。而代替它坐在废墟上的,是被称为「河南第一钉子户」的贾灵敏本人。

这天之前,她已经为自己的家奋斗了2年8个月。但贾灵敏说,自己根本没想过成为钉子户,是被村里以及街道办事处负责拆迁的干部硬生生逼到这个地步的。

「我被当成了闹事的头儿」

2009年 12月 1日,齐礼闫村里突然贴出了城中村拆迁改造指挥部的拆迁通告。通告规定,村民必须在一个月内搬迁完毕。「拆迁是否经过立项?」「为什么这么急?」「拆迁补偿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毫不知情的村民们向村里负责拆迁的干部询问,却没有得到明确的解释和回复。对未来充满忧虑的村民们于 12月 4日阻断了附近的干道嵩山路。

作为一名老师,贾灵敏并不认同村民们的堵路行为,她首先想到的是法律。当天正好是法制宣传日,贾灵敏来到省人民会堂,向司法官员和律师咨询与拆迁相关的法律知识。她不但学习了很多政府关于拆迁安置的法律法规,更获悉,齐礼闫村的改造项目并没有立项,也没有发改委的批文,拆迁是违法的。

贾灵敏匆匆忙忙赶回村里,对村民们说,堵路也是违法的,但村民可以根据物权法,堵住自家门,不让拆迁办的人进。随后,综合村民们的诉求,贾灵敏归纳出几份书面的申诉材料,内容包括:要求了解回迁房的户型、出示公摊面积所依据的法律文件、告知安置房的容积率,弟兄几个一个土地证的怎么算、出嫁闺女一直在本村生活怎么算、没有房子但一家几口户口在本村的怎么办,占地工问题、转大龄的问题、独生子女问题……并且要求拆迁方出示立项文件和相关批文以及拆迁手续。

村民们在材料上签了字,递交给淮河路办事处书记李华民等人。

村民们堵路、递交材料,更多的是对村干部的黑箱作业不满,想了解更多关于拆迁的信息,并不想与政府作对。所以,当拆迁补偿方案正式公布后,尽管明知本村的拆迁没有立项也未获得发改委审批,绝大多数村民还是接受了现实,按照政府的要求兑付了拆迁补偿款,搬离家园。

贾灵敏一家,也在高高兴兴地收拾家当,准备乔迁新居:「我当时想,城中村改造是好事啊,大家怎么样我就怎么样。」出乎意料的是,拆迁办拒绝与她家签订拆迁协议,更不兑付拆迁补偿款,理由是她家没有独立的农村宅基地土地使用证。

贾灵敏家的房屋与她丈夫的哥哥家共用一张土地使用证,同样的情况全村有约 500户,其他人都顺利办理了拆迁手续,独独卡住了她家。贾灵敏明白,这是对她执笔写申诉材料的报复,「我被当作了闹事的头儿」。

「就不给贾灵敏家签协议」

她向各级政府申告甚至哀求,表明自己支持政府的城中村改造,也不是闹事的组织者,希望相关部门网开一面,不要为难她家,但得到的是推诿和嘲笑:「当时的村主任说,就不给贾灵敏家签协议,就要拆她家的房子。她不是懂法律吗?去告吧!」

不签拆迁协议、不支付拆迁补偿款,拆迁办却天天逼贾灵敏搬家。断水、断电,石头砸窗户,烟花爆竹袭击……种种手段使出来,倒激起了贾灵敏的反抗精神,她用泡沫塑料堵住被砸烂的门窗,在楼顶上准备了石头,全力与拆迁方对抗。

2010年6月22日下午4时,贾灵敏在家门前与妹妹贾淑娴通电话,看到本村两名大学生村官走过,客气地与他们打了个招呼。没想到,那两人跟她身后走了几步后,马上有几名大汉冲过来,按倒贾灵敏,塞进了一辆面包车里。

贾淑娴在电话里听到了吵闹厮打,以及一个男人说「不动不受罪」。然后电话断了。被按在车厢地板上的贾灵敏,清楚地记得,压着他的大汉通过电话向人汇报:「一切顺利!」

面包车来到郑州郊外的樱桃沟。贾灵敏被押入一个名叫「满仓家园」的农家乐里。随后被押到的丈夫告诉她,贾淑娴打了「110」报警,但警察只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暴徒抬上车拉走。之后,拆迁人员砸开大门,将两位 80多岁高龄的老人及其他亲属强行抬出。在铲车和挖掘机的阵阵轰鸣声中,房子及财物变成了一片废墟。

「精神颓废了,自信消失了,尊严感也快殆尽了。」第二天回到家的贾灵敏,疯狂地从废墟里扒寻自己多年积攒的画作,「从前自以为特别爱国、是最关心民族命运的人之一。后来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小小的普通百姓,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掌控,还在考虑国家大事?我爱我的家,我不想住你们的高楼大厦,不想要你们的百万补偿。我的家我怎么就做不了主,我怎么就成了钉子户了!天理何在?」

家变成废墟后,贾灵敏找到了村委会、街道办事处、区政府,没有单位和个人承认是他们干的;贾灵敏又去找派出所、公安局、法院,仍然找不到拆迁方。「我家被强拆了。当时现场有警察、有区领导、还有各级干部,到最后竟然没有人敢说是他们拆的?!」贾灵敏愤怒了:「难道我家是被强盗拆了?是被流氓拆了!?」

确实,且不说整个齐礼闫的城中村改造既没有立项,又未经发改委审批,属于违法拆迁;具体到贾灵敏家,既没有签订拆迁合同,也没有安置方案,更没有司法手续。哪个部门敢承认拆迁,就等于承认违法。

没有任何部门「认领」拆迁行为,贾灵敏只好追着派出所以「侵害私有财产」为由立了案。然后,她在废墟上,用残砖烂瓦搭建一座窝棚:「我要保护犯罪现场,等待警察破案。」

废墟上的小年夜愿望

就这样,贾灵敏成了钉子户。她辞去教职。告别天真的孩子们,她难免感伤,但更多是无奈——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们现实中的不公。

专职维权。她决心要通过法律讨回公道,讨回做人的尊严。贾灵敏成为各级政府部门的常客,每天以窝棚为点,走进区政府、走进市政府,走进区法院、走进市法院,走进派出所、走进公安局,以及河南省的省级机关,北京的国务院信访办。她持续到法院要求立案;到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并运用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申请信息公开;到公安机关督促案件侦办进程……官员们劝她接受现实,她与官员们辩驳法律。官员们问她要多少钱,她说家和尊严不是钱能买到。

她还开博客,在多个微博平台注册帐号,将自己的维权进展随时通过网络发布。她的坚强和对法律的执着赢得了网友的尊敬。

「我叫贾灵敏,是咱村第八村民组的村民。本人是无党派人士,非公职人员!虽然我不在正式候选人名单中,但根据选举法,我有被选举的权利。希望父老乡亲们根据选举法第三十九条,投我一票!」县区人大换届选举,也成为贾灵敏维权的舞台,「大家可以在『另选他人栏』填上我的名字——贾灵敏。如果当选,我承诺:代表大家,替大伙说话。」

2012年2月20日,郑州市二七区淮河路街道办事处第八选区宣布投票结果:收回的 4755张选票中,独立候选人贾灵敏获得有效票 475张,而上级指定的正式候选人阎载明和阎更旺分别得票 2034张和 1730张。由于无人获得半数以上的选票,三位得票者无一人当选。另外近 500张废票中主要是投给贾灵敏。

虽然最终未能当选人大代表,但贾灵敏通过竞选活动造成了巨大的影响,还获得了全国范围内法律界和媒体人的声援和支持。

2011年1月27日,农历小年夜。贾灵敏和亲人在废墟上按照旧俗放起鞭炮,点起了烟花,吃祭灶糖。她对着摄像头谈起春节愿望:希望房子问题早日解决,重新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尽早结束「被钉子户」的生涯。

「个人的抗争,都是对自我的拯救」

政府方面也没有闲着。

白天,常有不明身分者以拆迁办的名义骚扰、恐吓和辱骂。晚上,则鬼鬼祟祟者砸石头或破坏窝棚。贾灵敏在微博里说,这些人都是官方雇佣的城管,「就是一群法盲加无赖,一边替地方政府和官员执行一些违法行政行为,一边代人受过成为替罪羊。」

郑州市二七区区长王鹏曾当面向贾灵敏道过歉,代表政府承诺给她家支付更高的拆迁补助标准。贾灵敏说,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走法律程序,查清楚到底是谁把她整成钉子户?是谁无证强拆了她的房子还非法拘禁了她!对她的要求,王区长没有回答。

2012年4月,二七区政府发布《郑州市二七区回应关于贾灵敏有关情况的说明》,称贾灵敏不但提出超出标准的补偿要求,还要政府一揽子解决自己的代课教师身分认定问题,以及丈夫的户口问题等等。

贾灵敏说,这是政府故意混淆视听,想抹黑她。因为代课教师身分认定问题和丈夫的户口问题,都是多年前的遗留问题,与拆迁没有关系,自己更没有提出要一揽子解决。

8月 21日晚,正在北京看病的贾灵敏接到家人电话,有人在强拆废墟上的窝棚。她立即拨打郑州110报警,电话却数次被挂断。与此同时,在贾灵敏家的废墟上,制止强拆的路人被打伤,贾灵敏家中七人被强行绑走,窝棚再次荡然无存。

紧急赶回郑州的贾灵敏悲愤交加,感觉只能以死抗争。

「要我们爱国。家都没了,怎么爱国?」8月25日,贾灵敏把汽油放在两腿之间,含泪诉说:她爱花爱艺术,对生活奢求不多……但她赖于生活的基础却没了。她说,要用自焚让人们看看现实的残酷:「这是绝望的时代,个人所做的一切抗争,其实都是对自我的拯救。现在的中国,需要有人牺牲生命!」

十多名网友赶到现场,对贾灵敏进行了长时间的劝解。最后,网友们趁其不备,一拥而上将她按倒,抢下了打火机和汽油。

在网友们的耐心劝导下,贾灵敏打消了自焚的念头。网友们当场帮她重新搭了一个窝棚,并承诺常来看望她,共同保卫她残留的家园。

9月28日,村里挂出关于齐礼闫村征地拆迁的《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批前公示》,公示时间从即日起至 2012年10月4日,公示单位郑州市城乡规划局二七分局。

已恢复了斗志的贾灵敏通过微博嘲笑说:「房子被非法暴力强拆两年,「批前公示」才出台,而且将公示时间定在国庆长假的前几天,地方政府是彻底撕下脸皮耍无赖了。」

她开始更关注其他维权事件。郑州每当有新的拆迁工地,她都要去现场宣传相关的法律法规;政府每当有重要活动,她也会到会场外举牌抗议。当然,换来的是更加残暴的打压。2012年 9月 4日,由于在河南省委门前喊反强拆口号,在警察眼前被保安暴打;11月 7日,由于十八大期间上访,被黑保安从北京绑架回郑州,并残酷殴打致伤……

2013年3月3日,贾灵敏的窝棚在废墟上已矗立超过 1000天。她再次离开窝棚赶赴北京——她要向「两会」代表和委员提交材料:「我就不信在中国找不到公平和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