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拆迁血案中被遗忘的受害者

按:发生于5月10日的郑州拆迁户杀人血案,四死一伤,震惊全国。行凶者范华培是郑州市惠济区老鸦陈街道办事处薛岗村被拆迁户,在杀死三人重伤一人后被警方击毙。

在拆迁矛盾突出的中国大陆,范华培的杀人行为被无意间放大,关于他是“抗拆英雄”还是“滥杀无辜的魔鬼”,连日来网络上争议不休。案发后,范华培家中设立的灵堂上写着:“我死众生”,不少人赶到范华培家中,为其家人捐款。舆论对于警方击毙范华培过程里是否存在程序失当等问题也倍加关注。

但这样的舆论热潮中,尤其是关于范华培的报道连篇累牍的情况下,被杀死和受伤的四名受害者却有意无意间被忽视了,在一些媒体和网络报道中,三名死者与一名受重伤者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凤凰周刊》记者通过实地采访,深入了解到相关受害者的真实情况。他们也都是一些普通人,瞬间被卷入这场无妄的杀戮中,三个家庭也随之被重创甚至破碎。这种普通人对普通人的戕害,才是现实社会最大的悲剧。

本文转载于《凤凰周刊》,作者郭天力

血案发生后,当地政府用铁皮封锁了范华培家附近的街区。写有“天天网吧”的牌子处(箭头指示处)即为范家。(图片来自凤凰周刊)

血案发生后,当地政府用铁皮封锁了范华培家附近的街区。写有“天天网吧”的牌子处(箭头指示处)即为范家。(图片来自凤凰周刊)

案发于2016年5月10日下午,36岁的范华培中午曾大量饮酒,他家郑州市惠济区老鸦陈街道办事处薛岗村的房子面临拆迁,但拆迁补偿并不令人满意,他们家一直拒绝搬迁。

16时30分左右,范华培回到家中,发现家里停电了,他怀疑是拆迁纠纷引起的故意针对他们家的行为,这时他发现一辆钩车停在他们家附近,于是他拿了刀走向了钩车,一场血案由此开始。

家属为范华培安放了灵堂,并在门前放置了一个捐款箱。

家属为范华培安放了灵堂,并在门前放置了一个捐款箱。

重伤者:王威强

王威强是第一个遭到砍杀的人,当时他正在范华培家不远处的钩车上。

范华培发现家中停电后,认为是开钩车拆房子的王威强破坏了他家的水电设施。但当地村民告诉《凤凰周刊》,早在5月4日开始,已经搬迁了不少户的薛岗村就开始了断断续续停水停电。5月9日,电力部门再次发布了停电通知——停电并非针对范华培一家。

对王威强遭到砍杀的过程,由于事发突然,只有极少数人看到,事后信息比较零星,个别细节描述也存在矛盾。当时,范华培问了王威强一句话:“是不是你断了我家电?”王威强如何回答的,目前尚不得而知,然后王威强就倒在了血泊中。他至今躺在医院的ICU病房中接受抢救,生命垂危。

5月17日,守候在ICU病房外的王威强弟弟王威晖告诉《凤凰周刊》:“我哥哥被砍了四五刀。”

王威强家属称,王威强当过几年兵,身高一米七三,体重一百六十多斤,也算孔武有力,如果知道范华培拿着刀要砍人,不要说自己不会被砍伤,没准儿还会徒手制服范华培,“事情太突然了,毫无防备。”

王威强是河南省许昌市襄城县人,从部队复员回家后,曾和弟弟一起远赴厦门打工,做的就是开钩车拆房屋的工作。三年前,他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后,带着3岁的女儿从厦门回到离老家近的郑州打工,干的还是老本行。回到郑州,除了不想再看到在厦门的前妻,还有多为家里干点活的考虑。“我们兄弟俩,都在这么远的地方,不能照顾两个身体多病的老人,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哥哥就回来了。”王威晖说。

在家人眼中,王威强极其节俭,他经常两三年不添置新衣服,吃的也是能凑合就凑合,总想省点钱改善家庭状况。一年半以前,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妻子是襄城县一所学校的老师,温文尔雅,他们还按揭贷款在襄城县城买了一个90多平米的两室房子。

王威强在郑州打工,住过每个月100多块钱的地下室,还在每月200元的城中村租住过,“行李很少,哪便宜去哪住,都是为了省点钱还债。”

尽管如此,王威强还是时常安慰妻子:“现在的老板对他很好,每个月可以有万把块的收入,家里的窟窿用不了三两年就能堵上。”妻子对丈夫的承诺毫不怀疑,她说:“他踏实肯干,我们的生活越来越有希望,有奔头儿。”哪里想到,希望在一夜之间破灭。

5月10日晚上8点多钟,远在厦门打工的王威晖接到了哥哥出事的消息, 第二天他从厦门赶回了郑州。“哥哥的一个肾被摘除,肺上也被砍了个大口子。”王威晖悲伤地说。

几天来,王家人昼夜守护在ICU病房外,妻子每天能进病房看望一次。出来后,一家人不免长吁短叹。王威强60多岁的父亲头发花白,带着一塑料袋的药来的郑州。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老人说,从电视上看到过开钩车拆房子,觉得很危险,担心孩子被墙体砸到,有时还劝两个儿子:“能不能改行开开别的车?”

街道办事处副主任:陈山

砍伤王威强之后,已经控制不住情绪的范华培开车赶往老鸦陈街道办事处。他在办事处碰上了该办事处常务副主任、拆迁办副主任陈山。范华培随即与陈山就拆迁事宜发生言语争执,争执中,范华培掏出随身携带的刀子捅向陈山。陈山身中五刀,当即死亡。但据说陈山和范华培此前从未有过直接冲突。

陈山今年42岁,早些年离异后至今未婚。2007年的一份惠济区政府人事任免通知显示,陈山是当年任郑州市惠济区老鸦陈街道办事处副主任,这意味着,9年时间里,陈山的仕途之路基本仍在原点。

与陈山认识的人士向《凤凰周刊》介绍,陈山多年来一直在基层工作,曾在拆除违章建筑办公室工作,后来调到拆迁指挥部。这些部门面对的矛盾往往比较尖锐,处理基层矛盾让他时常感到苦恼。这位人士介绍,陈山这些年来一直学佛,常年坚持素食,佛友较多。“因为婚姻不顺,工作也很忙,他时常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甚至感觉有点忧郁之气。”这位人士表示。

陈山被杀后,曾与他一起共事过的人士收集了部分纪念文字,制作成网页供网友转发。专题中有陈山母亲的回忆文章,文中写道:“今年五一,小山仍然没有放假回家。我想他,就骑车去单位找他。同事说,他在村里。我找到村里,看到他忙碌着,我喊’小山’,他回过身,看到是我,就笑了。这一幕是小山在我脑中最后的定格,永远挥之不去。”

据了解,陈山的父亲多年前已经病逝,一直是他们母子相依为命。有熟悉陈山的人士写了纪念文章称:“你是在基层工作20年的乡镇干部,你是村民王大爷嘴里念叨的‘山子’,你是71岁老母亲唯一的支柱,六天前,你还奔波着帮村里新建道路跑手续……六天前,你还忙碌着为群众申请扶贫补助……你是那么懂事、孝顺,高中时,每月仅20元生活费,还省吃俭用给母亲买了一身秋衣。母亲想你,你工作繁忙回不了家,只能打电话哄母亲开心。家里整修房子,你工作繁忙帮不上忙,只能让71岁的老母亲一人操持。母亲想让你成个家,你工作繁忙,临走也没能留下一儿半女……”

与官方人士对他的正面评价相对,陈山在薛岗村部分村民印象里却是另外一个形象。有村民告诉《凤凰周刊》,因为陈山曾负责拆违工作,和老百姓打交道时有一定矛盾。“和农民争执时,如果有谁上前评评理,他会把身子一挺,眼睛一瞪,语气生硬地说:你是什么人,轮到你说话?这样几次以后,大家一听是这个人,觉得他跟老百姓打交道的方式有一点问题。”这位村民表示。

有当地人士介绍,案发后,惠济区教育系统曾下发通知,要求各校与陈山有交往或者认识陈山亲朋好友的,将陈山事迹写成文章,由当地宣传系统对外刊发。对此,惠济区委宣传部人士拒绝对此要求置评,老鸦陈街道办也将记者挡在大门外,拒绝接受采访。

父子双双身亡:和文志、和颖才

杀死陈山后,范华培驾车返回薛岗村。此时,从临颍县繁城镇来郑州打工的和文志、和颖才父子与老乡和向上正在村子里回收旧空调。

据目击者称,当时,和向上与和颖才在村中一废弃房屋的台阶处坐着,60多岁的和文志老人去胡同里吆喝,寻找生意。在胡同里行走时,范华培驾驶的车辆将老人直接撞倒在地。但当时老人并未昏迷,而是高声呼喊让儿子赶紧拦住肇事车辆,防止逃跑。和颖才等两人立即对着车辆喊:“撞着人了,停车!”车辆停下后,范华培从车上下来,对二人说:“我撞着人了又咋了?”边说边走向和颖才。和颖才说:“撞到人了应该下车,看看什么情况。”

据称,范华培二话都没说,左手一伸,搭到颖才肩膀上,然后右手上的刀子就捅上去了。和颖才忍痛挣脱了转身就跑,但跑到胡同口时倒下了。范华培追上来又刺了一刀,随即又走到和文志被撞倒的地方,向已经倒地的老人连刺七刀。最终,未等救护车赶到,父子二人均已身亡。

和颖才与范华培同龄,都是36岁,他死时家中留有3个女儿,妻子已怀孕4个多月。

和颖才家在临颍县繁城镇西南的和庄村,有兄妹二人。该村数百户,都是和姓。和颖才家属告诉《凤凰周刊》,初中毕业后和颖才就四处打工,曾经去西安开过小超市干了几年,但是收入一般。

直到四年前,听说在城里安装空调、电视机等挣钱多,和颖才就放下小超市生意,回到郑州跟着师傅学习。“他一边学技术,一边学业务,一年多的时间里,基本上就是广撒网,不挣钱。”家属说,这几年,郑州拆迁势头很猛,空调、电视之类的安装业务量大,和颖才的生意也不错。去年还买了一辆五菱面包车,拉货载人都方便,全家人的生活,眼看一天天好起来。

据家属介绍,和颖才对人非常热心,只要家里人给他打电话帮忙干活,他肯定会放下城里的生意赶回来。因为对人真诚,老家人也愿意帮他介绍各项业务。

“就在事发前一天,颖才还去临颍县城我家里,帮我装空调。第二天早上不到四点,颖才就起身回郑州。”一位亲戚告诉《凤凰周刊》,和颖才对土地的感情深厚。以前在西安开超市的时候,每到麦收、秋收季节,他都坐火车回来干地里活。“他家男劳力少,父亲又上了岁数,家里的几亩地,重活还是靠他。”

去年,外出辛苦打工十来年的和颖才把家里的三间破瓦房拆了,忙乎大半年盖起了一座二层小楼,年底才装修好,前前后后花了将近30万元。

《凤凰周刊》记者来到和颖才家的院子时,他的家人正在谈论100多公里外的郑州拆迁血案。和家的人不断表示他们的疑惑:“颖才父子跟拆迁户压根就不认识,他(范华培)为什么这要把人给杀了?”

5月18日,和颖才父子在老家下葬。村里人说,父子同时下葬,这在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和庄村是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