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不起》演唱者王麟的后神曲时代

那是最好的神曲年代。制作人天理说,2011年是微博最火热的时候,各种二次创作层出不穷;公司不用费力炒作,就能轻轻松松将歌曲推上热点。

本文原刊于新京报人物版微信公众号「剥洋葱people」(boyangcongpeople),记者熊威、宋佳,编辑苏晓明

6月底的一个周五晚上,她做了场手机直播,主题是“结婚该找一个你爱的人还是爱你的人”。半扎丸子头、时尚黑框眼镜,加上白色吊带抹胸,33岁的王麟仍然是小女生的打扮。直播App在首页打出广告,介绍演唱《伤不起》的神曲天后即将登场。

而在直播间里,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你真是王麟?”而提出的最多的要求是“《伤不起》走一个”。

推出神曲《伤不起》之后,王麟渐渐淡出公众视线。但网络中的神曲却一直经久不衰,并随着时代变换不断推陈出新。

两年前,王麟的签约公司决定,要把她包装成三位一体的女神:神曲女神、知乎女神,以及微博女神经病。

音乐上要紧追着热词发歌,比如《打飞机》、《大保健》、《五环之歌》,总之网上现在红什么就唱什么。

知乎上走文艺及知识分子路线,吐槽一下当一名过气歌手是怎样的体验,而她最近一个提问是“韩国同意部署萨德,(为什么)民间对韩国的抵制并没有形成风气”?

微博上专注骂人,怎么招黑怎么来,喷蔡依林喷李荣浩。最高的肯定就是被别人的粉丝骂到狗血淋头。

对于这一切,王麟欣然承受着:“我相信我的团队,我首先是个艺人。我知道自己的水平,如果我能力强,我当然愿意去引领音乐发展,但我自认为没那个能力,那我就去产出一些商业的作品。”

她生活在北京的高档小区里,铁门一关,对神曲的一切谩骂与她绝缘。

“那是最好的神曲年代”

日常生活里王麟几乎一遍都不想听到《伤不起》这首歌。“都听吐了。”

她最不想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唱K。“哪怕是朋友我也不去,因为他们只不过是想听我唱《伤不起》。我应酬时都唱多少遍了啊,你就饶了我吧。”

自从2011年发行以来,《伤不起》就成了王麟的代名词。最火的时候,一年200多场演出,连续八个月挤进网络流行歌曲排行榜前十。中国每一个三线城镇的人民广场、洗剪吹理发店、小区的广场舞音响,放出来的都是轻快的电子乐“伤不起,真的伤不起”。

从哈尔滨到三亚,从重庆到丹东,王麟不记得在多少个城市里演唱过自己的这首代表作。唯一不变的是当歌曲高潮时,台下观众不分老幼地跟她一起合唱。“而且很多来听我唱歌的,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带着自己的孩子。”

词作者楚博仁回忆,《伤不起》的歌词创作总共就花了三天不到。公司唯一的吩咐就是要足够简单。为此,原来歌词里的“伤不起,心都掏给你”,也被改成了“伤不起,真的伤不起”。

监制老猫介绍,传统的词作者不屑这种做法,会将这看成是凑字数,但网络神曲就是要不断重复,让听众记住“伤不起”这三个字。

那是最好的神曲年代。制作人天理对剥洋葱说,2011年是微博最火热的时候,各种二次创作层出不穷;公司不用费力炒作,就能轻轻松松将歌曲推上热点。

“广场舞我们也会想办法。虽然全国都跳,但给广场舞编舞的就是那么几位,所以公司就会找到他们请求给我们的歌曲编舞。”天理说,互联网年代的神曲传播更接地气一些。

就这样,无论是王麟的《唐古拉》,还是慕容晓晓的《爱情买卖》,再到凤凰传奇,这些网络歌曲迅速地通过大妈们渗透到了小区的每个角落。无论听众是否喜欢,至少曝光度足够,之后才能给歌手带来商演的机会。

另一个不为常人道的窍门是和网吧系统供应商合作,将神曲存入网吧的音乐文件夹。只要打开音乐播放器,就一定会听到神曲的旋律。

神曲的热度直到最近两年才慢慢降温。除了因为微博等二次创作热潮已过,艺人商演机会的减少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2013年,中共中央八项规定在各级政府落实。以往由地方政府承办的大型商业演出,如《同一首歌》等立马绝迹。一位负责浙江演出市场的经纪公司老板告诉剥洋葱,最近两年的商演数目相比2012年下降了七成。

“一不反国家,二不反人类,怎么就low了呢?”

王麟出生在广州一个富足的家庭。9岁那年,小学三年级,自小跳舞的王麟被特招进入部队文工团。

她成为团里年龄最小的文艺兵。一年到头都要下到各个基层部队表演。而她的主要任务是扮演“被救下来的小孩或者向红军叔叔敬礼的小朋友”。早上6点钟起床跑步,背诵内务条例,练习红色舞台剧,这是一天的正常作息。

4年后,她从部队退伍,开始从事跳舞、拍广告等职业,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歌手。

王麟在文工团合影

王麟在文工团合影

直到2001年,有两个姐妹劝她一起前往北京发展,“那个时候北京的女子乐团还是很少的,我们觉得有成功的可能。”王麟对剥洋葱说,她们签约了北京的一家音乐公司,成了北漂。

她最喜欢的歌手是范晓萱,因此制作的歌曲也大都以青春情歌为主。半年不到,王麟她们就录好了第一张专辑,但效果平平。之后五年,她们没有一首歌曲能冲进电视台的音乐榜单的前三。而周围的姐妹,也一个个离开北京,或者回家生子,或者找了个更安定的职业。

故直到现在,王麟对她的每一首新歌都没有太多期许,“就是因为以前受打击太多了。”

2005年,王麟决定离开北京。然而,不想再做职业歌手的她却意外因为《QQ爱》走红。

只是过程实在离奇。歌曲的小样是她喝了酒、舌头发麻的情况下录制的,原本只是用来供公司参考。结果因为乌龙,被工作人员上传到了音乐网站,混沌而带有一丝醉醺醺的情意,给歌曲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制作人天理追到广州,将王麟追了回来。短短两个月,《QQ爱》打败了林俊杰的《曹操》,冲上了百度十大流行金曲风云榜的榜首。

王麟曾经回忆起2006年12月,她第一次在广州体育场里演唱《QQ爱》,看到数万的观众为自己欢呼的场景:“终于成了的那种恍惚感。”舞台中间的那束光终于聚焦在了她的脸上。

这首歌让王麟确定了走网络歌曲的路线。2011年,她又推出传唱度极高的单曲《伤不起》。

紧接着,《思密达》、《爱谁谁》、《大宝剑》和《打飞机》等曲风相似的电子舞曲陆续推出。这些都是当时的网络热词,但也给王麟带来不断的争议。

“我不管发什么微博,都有骂我的。说我低俗也就算了,还有很多不堪入目的,说我家人的。”王麟不能接受这种谩骂,在她的标准里,自己遵循了底线。

“底线就是歌词里有没有脏话,这些话我能不能在朋友面前说出口,只要我觉得我生活里能说的,我就敢唱。”

有公司股东问制作人天理,咱能不能不要总做那么low的音乐啊,咱能不能站着把钱给挣了,别老趴着。

天理嘿嘿一笑:“我觉得趴着挺舒服,关键音乐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啊?我一不反国家,二不反人类,怎么就low了呢?”

“制作女神”

以前公司的大哥、《老鼠爱大米》的演唱者杨臣刚对剥洋葱说:“王麟很聪明,她选曲时,会找当下的一些热点,或者热门的话题进行创作,老百姓喜欢什么,传什么话题,他们就去写。”

公司也确定了对王麟“神曲女神/天后”的定位,“从9岁到99岁都是王麟的目标听众”。

不过考虑到王麟“歌红人不红”的特点,公司最近几年希望加强她身上的话题性,因此会经常挑起骂战,发微博讽刺其他艺人,包装成“微博女神经病”形象。

根据公司要求,所有艺人的微博账号是由艺人及公司一起管理的。微博上发表的内容,也有很多是公司的策划。

王麟在微博上说,“李荣浩不要太绝情,甩了女朋友又甩了经纪人,所有帮过你的人你都一脚踢开,心眼跟你的眼睛一样小。”

她还和蔡依林的歌迷对骂。

这类公关策略能帮助王麟冲上微博热榜,却也给她带来不少麻烦。

去年,王麟和男星李荣浩一起举办歌友会,订金都已收到;临到开场前几天,突然被取消合作。原因是“王麟”曾在微博上和李荣浩展开骂战,李的粉丝因此将王麟列为“头号仇敌”。

王麟向公司抱怨,希望微博上能平静一些,选歌时也更注意一些。

但这显然并不完全是艺人,甚至不是公司能够决定的事情。绑架了市场的人,同时也成了市场的人质。

而在另一个社交网站知乎上,王麟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形象。当有人攻击另一位神曲歌手王蓉,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却去演唱《小鸡小鸡》这样的歌曲时,王麟在知乎上反驳:“我不觉得王蓉丧失道德底线。这个世界上,为了生存,会有许多肮脏的东西。有些肮脏是表面的,有些肮脏是你们看不见的。”

王麟在知乎上吐槽自己的歌曲审美,吐槽公司的微博策略,分享自己对流行音乐的发展判断等,名声渐渐响亮起来。

但很快,知乎也被公司收编。所有在知乎的回答,都要经公司的确认。每一个答案,最多是由王麟口拟,然后必须交给公司润色。很快,她有新的名号——“知乎女神”。

王麟的最后一片自留地也被“抢走”。

2015年,知乎邀请王麟参加年终“盐Club”分享会;公司思虑再三,还是拒绝了邀请:“万一有人在分享会上向王麟提问怎么办呢?如果王麟的回答和网上之前的答案不同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