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小赵

从2009年到2013年,杜海滨用四年时间跟踪拍摄了一个九零年的“爱国少年”赵昶通的成长经历,试图透过片中主角人物和他所经历的事件,与盘旋于全片的「民族主义」幽灵,进行隐微但具批判性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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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评:观看一则中心德目崩解的过程

本文作者陈斌全是伦敦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 London)电影研究系博士,从事电影和纪录片教学与研究多年

2012年8月15日,日本政府逮捕香港保卫钓鱼台(岛)行动人士,企图与成功登陆的14人。此举引起中国内部喧然大波,触动一连串反日抗议行动,部份甚至演变成为暴力行为,对日资企业、工厂、或商店,进行非理性的破坏。民众打著“爱国行动”的口号,对其激烈行为合理化,中国官方对此街头暴力行为,亦采消极作为引发中国知识份子与世界其他国家,对中共以党领政,施行爱国主义教育且以“爱国无罪”的态度,坦护失秩行为的结果,提出质疑。虽然并未明示,但中国独立纪录片导演杜海滨的新作,《少年与国》(A Young Patriot, 2014),便是在这样的时空背景下开展。作者企图透过片中主角人物和他所经历的事件,与盘旋于全片的“民族主义(Nationalism)”幽灵,进行隐微但具批判性的对话。

影片一开始,居住在山西省平遥的中国90后青年赵昶通,身著军装,挥舞五星国旗,在群众围观下,大呼爱国口号,对日本声称钓鱼台为其领土的争议性政治事件,做出最强烈的抗议。原本以为,将会观到看一则,探讨民粹主义思考下,形塑中国社会激进爱国主义的写实纪录,没想到,郤是与其相反地,全程目睹一桩意识形态崩坏的过程。

全片分别以“可口可乐”、“自画像”、“大学”、“库依乡的雾”、“新屋旧屋”、“愤青”以及“爷爷”等七个段落,串起青年赵昶通的一段持续生命经验。在“可口可乐”和“自画像”里,青年每每于访谈的当下,对著镜头,便会唱起慷慨激昂的爱国歌曲,其认真与投入的模样,著实让人不忍发笑,但又怀疑其脑袋里的结构是否异于常人。到了“大学”——其实也就是主角真实的大学生活写照,则看见青年在离开相对单纯的故乡生活,涉入理想的追求、爱情、人际关系之后,对于自己“爱国主义”基本信条的信仰,开始因周遭的影响而被动摇。与之前的作品一样,杜海滨善于使用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件,来暗指他想要讽喻的主题;在大学的课堂上,反复出现的“政治课”,讴歌共产主义与极权领导的强力洗脑,让青年后来的完全反叛,更显荒谬。另一方面,以青年就读的大学所在地重庆为背景,将原本鼓吹“唱红打黑”的薄熙来,后遭政治斗争而踉跄入狱[3] 的时事,与青年不合时宜的红色思想做一对比。段落结束在赵昶通与女友从共青团表扬大会会场,半途离场的情况。(不确定是谁的)画外音讥嘲地问青年:“你原来不是积极份子吗?”,青年尴尬的表情回应与女同学喃喃的无聊抱怨,成为后续事件铺陈的一个伏笔。

“库依乡的雾”与“新屋旧屋”,是青年信仰(或说崩坏)的转折。期待假期到偏远地区短期支教(支援教学)的赵昶通,在偏乡重启爱国主义的灵魂,或许是重复自己幼年时被灌输的教育模式,也或许是终于找到具体实践爱国行为的机会,青年一字一句教会,连华语都不尽然会说的山里的少数民族孩子,唱出〈义勇军进行曲〉,以及长途拔涉,仅为购买一面国旗,在山里举办升旗典礼,青年的爱国情怀,可说是完整呈现。段落结束于青年结束支教,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前,参与升旗典礼的情景,看似对青年的爱国情结画下一个正面且赞扬的“句号”,然则是个“分号”,导演利用这个宁静的场面,预告著青年信仰即将的激烈且彻底崩塌。

赵昶通在“新屋旧屋”里,因为老家面临强迫拆迁的事件,开始拿起摄影机,拍摄地方政府对其老宅的不合理作为;在影片初始,面对访谈时,会大唱红曲的青年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形象,是一位对社会不公义充满怨言的地方青年,以及当隔邻的老宅被强拆时,在摄影机观景窗后,强忍落泪的文艺青年。本片的摄影,透过几个不同视角,细致地捕捉这个全片的高潮事件,当青年的祖母听见巨响,半掩半躲藏地观看拆屋,以及青年生病的祖父,端坐家中客厅,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挖土机的巨铲在隔邻挥舞,看似有距离而毫不激情的影像,与站在房顶青年的落泪身影,做出强力的批判和控诉。

当剃成光头,满口对政府与社会批判言辞的赵昶通,出现在“愤青”一段的开场镜头时,观众势必不意外于这样的改变。青年说,自己在高中时很单纯,所以容易受到他人价值观的影响,而坚信一些意识形态,但成长之后思想成熟因而反判。原本在片子一开始,青年努力寻求入伍从军,做为爱国的最具体实践,也在片子的结尾,彻底推翻这个目标,不斥也指明,这个青年爱国主义崩坏过程的结束。

以赵昶通的生命历史片段,做为主轴的《少年与国》,其实也是一个普通90后中国青年的青春记事,更深一层地,才让观众在事件时序发生的观看过程中,目睹原本意识形态消解的过程。然而,本片的视野,郤因为杜海滨做为导演,隐微插入的旁枝事件或人物,更形扩大,和增添批判的力道。赵昶通虽然以爱国主义自我标榜,且全片肇始于反日的钓鱼台事件,和期间提及的反韩情结。然而,他郤时常在不同的议题上,提起日本做为“正面”学习的范本(如:相比于中国游客的不文明,和日本游客的有礼),与对韩国流行文化的拥抱(如:聆听热门K-POP)。这是主角人物在语述上细微的反映,影片作者敏锐的将其捕捉,并且渐次铺陈到影片中,逐步引导观者看见其从信仰的高度坠落至怀疑和背离的深谷。

在影片中,赵昶通周围的人物(亲人、朋友、同学),其实并没有相对应于他的爱国主义情操而出现,相反地,可能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社会民众与对未来茫然的90后青年;片中一位熟练B-Box口技的同学,与赵昶通一同到山区里进行支教,当青年狂热地在教导少数民族孩子们,对于“中华民族”这个“想像的共同体”的认知,和学习仪式性爱国实践(升旗典礼)的同时,这位同学在微雨的午后教小孩子B-Box——美帝资本主义象征,的口技场景,与升旗典礼一样造成违和感,用隐微的方式显露出杜海滨强烈的作者观点,对主角人物信仰进行暗中损坏(undermining)。总体而言,杜海滨在其先前的作品,描写中国农民生活与劳动议题的《伞》(2007),和聚焦中国汶川大地震的《1428》(2009),皆采用相同类似于《少年与国》的策略,在进行他对所观察到的现象,隐微但尖锐的“外软内硬”批判;然而,《少年与国》堪称其技巧最为完熟的作品,在若有似无间,使观众经历巨大的思辩过程。

在〈想像的共同体〉一书中,学者班纳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提出,“民族”(nation)是一种想像的政治共同体,而过度鼓吹民族主义可能造成保守的地方主义(吴叡人译;Anderson, 2010);片中赵昶通在山区里,对著少数民族的孩子们,解说什么是中华民族的场景,与回荡在山间的〈义勇军进行曲〉相互呼应,搭配全片展现的内容和摄制本片的当下时空背景,传递出清楚的弦外之音。看《少年与国》,也让笔者回想起,曾经与一位中国朋友的对谈。对谈的主题是什么,已经记忆模糊,仅记得,在农村长大的朋友提起,在他进入中学以前,一直以为中国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国家照顾人民所有的需要,提供人民教育和粮食。直到离开农村,进入大学,眼界变宽,开始认知到现实社会的不公义,他对“国家”的无瑕信仰开始崩坏;赵昶通在《少年与国》里,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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