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舞明星老师美久:感谢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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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传媒

在政策和资本的双重作用下,广场舞明星老师成为广场舞热潮的第一批受益者。

广场舞老师美久。摄:朱玲玉/端传媒

2016年10月19日是广场舞老师美久的人生巅峰。在北京奥运场馆水立方举办的“国舞风云榜颁奖盛典”上,她和著名歌手李玲玉、萨顶顶一同坐在评委席上。

“不是她们降低了,而是我拔高了,”美久那天穿了一条滚著金线的雪青色连衣裙,长发垂肩、粧容姣好。台上跳舞的大姐们哭了,她也跟著哭。

美久一直记著别人写她的一首打油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跳伤不起”(注:《伤不起》是一首网络口水歌)。写诗的人对她说:“广场舞不是芭蕾,你不可能走上大雅之堂。”

“这是我扬眉吐气的一天,”看著水立方的蓝色穹顶,美久觉得,广场舞的时代到来了。

广场舞涉及一亿人、千亿市场

“国舞风云榜”的宣传定位是“广场舞界的奥斯卡”,由国内几家知名药企联合主办,投入数千万,参赛人数近五万。在历时四个月的全国选拔中,官媒新华网和中国最大的视频媒体优酷土豆对此进行了持续报导。

2016年,类似规模的广场舞大赛在中国各地勃兴。2015年发布的《中国广场舞行业研究报告》估算,中国跳广场舞的人数接近一亿,大多数是生于五、六十年代的退休女性。她们掌握著家中的财政大权,覆盖养生、理财、旅游、采购等各项消费,由此形成一个估值千亿人民币的市场。

于是,以广场舞为入口,各路商家都想从这庞大市场中分一杯羹。《报告》指出,在淘宝上与广场舞相关的三类商品——音响、看戏机(注:大屏幕的MP4,以中老年人为主要消费群体)、服装的月销售额超过2500万元人民币,保守估计,线下销售额至少为线上的10倍。

更多企业看中了广场舞作为渠道的价值。从2013年起,中信银行已连续举办三届全国性的广场舞大赛,以推广旗下主打中老年市场的“幸福年华卡”。据体育营销咨询平台“禹唐体育”报导,每届比赛都能为中信银行带来超过十万张的开卡数。

被业内称为“广场舞创业元年”的2015年,更孵化出一批提供广场舞视频的APP和微信公众号,他们的商业模式是:通过视频平台聚合人群,再引流到广场舞服装、理财养生产品等的销售上。

以流量最大的“糖豆广场舞”为例,从2015年上线至今,每日的活跃用户已达到250万人次。2016年9月,糖豆广场舞宣布完成1500万美元的B轮融资。

这些平台维持用户黏度的法宝之一就是明星老师。糖豆广场舞签约了100多位广场舞老师,每个老师都拥有忠诚、庞大的粉丝群体。据“i黑马网”报导,一个明星老师开的淘宝服装店每周销售数额超过七万元,其中七成购买者是直接搜索老师的名字进入店铺完成购买的。

美久,就是明星老师中的佼佼者。在广场舞的世界,有25个围绕她建立的QQ群,微信群则超过100个(一个普通QQ群和微信群的人数上限都是500)。有资格进入这些群的,都是各地广场舞的领队,“粉丝我肯定有几千万,跳广场舞的大妈一亿多,一半儿都得认识我。”

她拍摄舞蹈视频,卖给各大平台。“一般老师都是三四百(一个视频),我这个级别得几千。”她还代言化粧品、在广场舞比赛中担任评委并出席各类商家的推广活动。一场活动的出场费是五位数。有药企请她编排推广一个美臀操,她形容收费“非常非常贵,不止五位数了。”

被美久选中作为广场舞背景音乐的曲目,往往也会火。“美久就是歌手的推手,这个行业都知道这句话,我跳哪个歌哪个歌就火。”她颇为得意地说。美久告诉端传媒,自己合作的歌手有60多个,请她编一支舞的价格是3000元。

十年前刚开始跳广场舞时,美久和她的朋友们都没有想到,广场舞可以带来今天的名利双收。

“国家看重这一亿大妈,她不跳舞去闹事儿怎么办?”

美久本名周晔宏,河南省漯河市人,生于1970年,大学毕业后进入工商银行漯河分行工作。2006年开始,还没到四十岁的美久,下了班就和同事们在银行门口的广场上跳舞。第一天来了二十多人,第二天五、六十人,不久就聚集了几百人。美久负责编舞和领舞。

用美久的话说,自己是“一曲成名,没有消沉期”。2010年,美久想要把跳舞的影像拍下来留给女儿——“回忆妈妈曾经有过的美丽”。尽管那时女儿并不理解她对广场舞的热爱。

“她觉得我跳得可low,不屑于跟人家说,”2011年,美久参加湖南卫视春节联欢晚会,给歌手龚琳娜伴舞。美久心里美滋滋的,女儿却不屑一顾。美久有张和舞伴的合照,照片里的女人们手掐著腰,精心打扮了一番。彼时在读初中的女儿瞥了一眼,说:“一群老娘们儿!”

但美久就是喜欢。她和六个伙伴每人花130元买了一套舞蹈服。在那家名叫“红舞鞋”的服装店里,七个人穿上暗红色的紧身上衣和黑色灯笼裤站在镜子前,都忍不住说道:“哎呀哎呀,漂亮漂亮!”拍摄当天,她们还去当地影楼每人花30元钱做了头发、化了粧。

她们的第一支舞是音乐组合“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找了一个婚庆公司来拍。在漯河市区马路边的一小块空地上,不时有行人走进镜头,有人挑错拍、记错动作,但站在最中间的美久一直保持笑容。在后来的每一支视频、每一次比赛或节目中,美久都带著同样的笑容。

美久把视频传到土豆网上,视频点击量蹭蹭地上涨。

“哇!五万!吓死人了!”彼时广场舞刚刚开始在各大视频网站崭露头角,美久的视频既接地气又自成一派:跳舞的人都是普通中年女性、场地就在马路边或广场上、服装统一、动作简单易学、节奏感强,很快就火起来。美久记得当时在百度上搜广场舞,第二条就是她们跳的《美了美了》。

有很多同龄人在QQ上找到美久。她建了一个群,很快满了,当天又连开了两个。有河北省邯郸市的粉丝专程来漯河来找美久,“我才知道其实我是非常有影响力的。”

她们紧接著拍了第二期视频,散开头发,穿上豹纹上衣,“圈定我们的时尚定位。”

美久开始以广场舞老师的身份频频亮相各大综艺节目。2012年,她带著姐妹们参加了浙江卫视的《中国梦想秀》。“从那以后有很多企业找我,”美久决定要多找媒体曝光,从各个渠道镀金,把自己的名字打造成一个响亮的品牌。她有一个更宏伟的目标,要引领广场舞走向大舞台。

美久觉得自己赶上了好时候:“国家看重的是这一亿大妈,你说她不跳舞去闹事儿怎么办?广场舞参与的人越多,对社会稳定非常好。”

美久参加浙江卫视的《中国梦想秀》节目。微博截图

在广场舞及其市场繁荣的背后,的确有一股推力来自国家。

在2005年发布的《全国文明城市数据指标细则》中,要求“业余群众文体活动团队数量每街道不少于15支;区级大型广场文化活动次数每年不少于8次”。这些指标上的压力促使各地政府将刚刚兴起的“广场舞”划定为适合推广的体育文化活动。

2008年,黑龙江省佳木斯市的市民自编了一套广场舞,这套舞蹈在2010年由黑龙江省体育局向全省进行推广,并在2012年被国家体育局推向全国。

广场舞不可遏止地蓬勃起来。《报告》指出,2012年广场舞的百度指数(注:指“广场舞”作为关键词在过去30天内的网络曝光率及用户关注度)达到最高峰,此后长盛不衰,“广场舞逐渐发展成为群众运动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2015年,广场舞登陆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此次开始在各大电视台亮相。同年3月,国家体育总局和文化部发布了12套广场舞健康操示范动作。8月,文化部、体育总局等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引导广场舞活动健康开展的通知》,将广场舞纳入基层社会治理体系,要求各级政府积极引导和推动广场舞发展,以促进基层社会和谐稳定为根本,坚持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广场舞火起来,和国家的‘和谐、大健康’相匹配,”美久说。据懒熊体育报导,美久原创教学视频累计点击量超过十亿,百度指数日平均过9000。

“我现在只有一颗感恩的心。感谢大家,感谢这个时代,感谢广场舞。”

“我就是我们时尚的引领者”

美久对“广场”有很多回忆。

从五岁起,她就在如今被称为“双汇广场”的南广场练习武术、劈叉下腰。那是漯河市唯一的广场,入了夏,很多人会到广场上乘凉。

美久从小学时开始跳舞,“非常像现在的广场舞”。她对其中一支舞印象很深。她和女同学们穿著黑白竖条纹的背带裤、白衬衫上系著红领巾,扛著一把扫帚走上舞台:“哨儿响,集合忙,拿起扫帚扛肩上……不怕苦、不怕脏,叔叔见我拍手笑,小小雷锋在成长。”

“我们小时候灌输的偶像都是刘胡兰、雷锋。小时候都是一本正经的,到初中以后才会有《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这种流行歌。”

美久的童年始于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终结于文革结束后、思想开始解冻的八十年代。她记得从初中开始,南广场上开始有人跳交谊舞,舞曲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后来还有《路灯下的小女孩》。

美久有过一个偶像——台湾歌手王杰。那是她读大一的那年,郑州的街头都在播放王杰的《一场游戏一场梦》。“他的声音好像经历了很多人间的沧桑,很空悲的感觉,不像那种可高亢的歌曲。”美久买了一盘王杰的磁带。她记得磁带封皮上,王杰坐在一间旧屋子的灯泡下,穿著牛仔服,很瘦、很另类。

这和美久熟悉和向往的美很不一样。

广场舞老师美久。摄:朱玲玉/端传媒

她从小就是自信、高亢的,关于人生中的风光时刻,总有说不完的故事:家境殷实,父亲是一名军官,在小学开始就是大队长,“全校集合,我在那拿著口哨、喊著队,非常享受那种领导(的感觉)。”

美久从小爱打扮,但那时“衣服不敢穿得太鲜艳”。读初中时,哥哥在外地给美久买了一件橘红色的羽绒服。那时学校里还没有人敢穿这么鲜艳的颜色,美久的著装“引起轩然大波”,甚至有很多同学专门跑到教室来看她。当天下午,美久只得换回了一件咖啡色的外套。

多年以后,仿佛一种偿还,美久总是想把最鲜艳的颜色穿在身上,尤其在跳舞的时候。尽管女儿常常嫌弃她“没眼光”。“我永远是光芒四射的,我非常喜爱舞台,所以才会去跳广场舞,它也是舞台啊,”美久说。

美久走红之后,淘宝上出现了大量“美久同款”,粉丝们会把美久穿过的衣服挖出来,买一模一样的来穿。“我就是我们时尚的引领者,”美久又说。

“我们都不想被社会边缘化”

美久常常会收到粉丝的微信,求助如何教育孩子、孩子高考志愿怎么填、夫妻吵架怎么办……曾有一个失独母亲常常给美久留言:她的女儿在外地工作时被害死,三年过去了,这位母亲还未走出伤痛。尽管不会跳舞,她每天都在网上看美久的视频。也有来自农村的粉丝向美久诉苦:村里人看不惯她跳广场舞,骂她放荡、神经病。

美久会把这些对话收录在她微信公号一个叫“美久粉丝问答”的栏目中。她还会写一些心灵鸡汤,“给大家一些正能量。”

“跳广场舞并不是锻炼身体吸引人,而是这个氛围,”美久说,“她相当于又重新‘上岗’了,重新回到组织。”

美久常常跟粉丝宣传自己上节目的消息,“对粉丝来说这是一个新的信息,她可以回去跟亲人说,我们老师要上电视了。这是她炫耀的资本,她至少有一个话题可以聊。”

与年轻人相比,中老年人并不熟悉互联网。退休后,他们有强烈的社交欲望,却只有极其有限的社交途径。广场舞成为他们再次融入社会的渠道。

美久广场舞团有个60多岁的音响师,退休后几乎和外界断了联系。美久让他买了一只智能手机,帮他注册了微信,当天充了100多元的话费,到夜里就用完了。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在微信群里非常活跃,分享美久的视频、学做音乐相册,还迷上了一款K歌的软件、天天把自己K的歌分享出来。

“我们都不想被社会边缘化,”美久常常和舞团的伙伴说,“咱们一群大妈,晚上吃完饭,嘴一抹,来广场跳舞,现在都跳到中央电视台了,你说多好!我们只有感恩、感谢,编好舞、跳好舞,一直保持这种初衷。”

美久的粉丝是质朴的。她们给美久烙油饼,送自制的香肠、亲手纳的鞋垫。

有时美久也会感觉到一丝成名后的烦恼。“我要保持威严。在广场舞上我越来越高,越来越和大家无话可说。现在也没有人会拍拍我的肩、和我开玩笑、搂著我的脖子了。”

但更多时候,她心里满涨著对未来的期待。她要有更多的代言,把美久这个品牌产业化,卖自己的产品,而不是帮别人卖东西。她还要继续编舞、做评委,“因为广场舞我才变成了人生赢家,”美久始终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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