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闻录

夜访京三村

她在家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哭,孩子在旁边的床上和她一起哭。偌大的城市已没有他们的落脚之处,天一亮,她就要带着孩子离开。

11月24日晚,在新建村见到的景象。

2017年11月24日下午,来到火灾过去一周的新建村,情况比此前预想的还要糟。

新建村的白天和夜晚

沿着一条街道走进去,两边的店面已经面目全非。招牌被撕烂,玻璃被砸碎,到处都是搬家留下的垃圾。

满地四散的衣物和垃圾,可以想见他们的主人走得多么狼狈和匆忙

没赶上大批住户被清退的场面,但那些散落在街上的衣物、日用品、小朋友的奖状、零星的相片,无不在诉说着主人出走时的狼狈和仓惶。整个新建村,像被一场龙卷风摧毁后的残骸。朋友说,昨晚来了一次,像寂静岭。

这里曾经人声鼎沸

没几个人愿意露面接受采访:“可不敢,你别拍我!”如果只是聊聊天,村里人并不排斥,他们会拉着你看看家里被清空的公寓,抱怨一肚子的苦水。

村里分散着许多小服装厂。一条胡同里,安徽人老杨正在发愁。一楼的大厅里,几十台缝纫机凌乱沉默,每间住了四五号人的宿舍里,包袱已经扎好扔在地上,似乎等待着随时到家的狂风骤雨。“正在联系车,外地车开不进来”,老杨说,“这订单你到期做不完,十几万二十万的钱就挣不到了。”

老杨的小服装厂也在“清退”之列

夜幕降临了,新建村的街道上多了些吃完晚饭溜达的北京大妈。“什么事儿啊,现在房子也没人租了,我们还烧不了火,冷死了。”

有位大妈依稀记得那天晚上被清退出的租客带着孩子来敲门:“那么冷的天儿,给孩子冻坏了咋整?我让他们进来在我那将就了一晚,第二天他们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走进一家已经清退完的出租房。房东带我看了看房。一间屋子还是一副日常的模样:一团拱起的被窝边上,粉色的枕头靠着墙壁,旁边的桌上依然摆放着一副碗筷,碗里还剩着半碗没吃完的饭。

这间每个月270元租金的小屋里,除了没有租客和碗里的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已经清退完的出租房里,租客留下的被窝和餐桌

夜幕降临,天气更冷了。

离村口不远的新建区老年活动中心还有灯光。几对中年人徜徉在迪斯科的旋律和宇宙球灯五彩的光线里。有本地居住的北京人,也有尚未搬走的外地生意人,加起来不足10人:“夏天的时候在河边活动,有一百号人。现在就剩这么多了。”

我跑进屋,和那些相拥在一起舞蹈的人取暖。几首曲子过去了,却忘不了最初看见他们跳舞时听到的伴奏: “走进新时代”。

老年活动中心里,伴着“走进新时代”的伴奏跳舞的村民

很多公益组织开始帮助无家可归的人寻找住处,我接到消息匆忙赶到了红房子附近的“舒欣公寓”。

舒欣公寓所有的门板,都被卸了下来。长长的走廊过道边靠满了被卸下来的门板,两边都是十几平米的小屋子,靠外的有窗,靠里的完全是“小黑屋”,五年前我就住在这样的公寓里。每一个刚来北京工作的年轻人,对于地下室和这样“证件不全”的隐患公寓,一定不会陌生。

舒欣公寓里,所有的门板都被卸了下来。一位正在搬离的租户说:“从早到晚来了三拨,每次都有几十号人,拿着撬棍,连踹带砸。”

一间早已没人的房间,整面墙壁贴满了对联:“迎春纳福享盛世,吉祥如意贺太平”

一张卸下来的门板半掩着房间。打着手电筒侧身进去,一句怯怯的“谁啊”击碎了我的判断。一对夫妻悄悄蜷缩在黑暗里,眼神里满是疑虑、厌倦和惊慌。我连声道歉,拿着手里的相机赶紧退了出来。

通州,周营村,“干干净净地来,也要干干净净地走”

刘关关

26岁的母亲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哭,不一会儿,孩子也哭起来。偌大的城市已经没有他们的落脚之处,她不得不带着孩子离开。

清退不止在大兴进行。

2017年11月24晚上24点,是南六环外的通州区马驹桥镇周营村多座公寓的租客搬离的最后期限。

周营村的公寓都已经断水断电多日,创客公寓三楼的第一个单间里,因为丈夫要去送快递,26岁的年轻母亲小鲁独自收拾着当晚不可能收拾完的行李。看见婴儿在床上哭闹,她抱起了孩子。孩子不哭了,她自己却哭了起来。

一地狼藉中,流泪的母亲

小鲁和丈夫赵健凯2015年10月13日来到北京。因为停电,两年没丢过一个包裹的赵健凯,这一个月丢了几十个包裹,这让他本月只赚到3000块。

赵健凯说,自己负责投送从北门口到南堤村方圆两公里的快递,这段时间边送快递边找房子,“附近的一居室都得一个月2500,还不如回家呆着,但是家里的钱不好赚啊,只能来北京。”

“我是2015年10月13日来的北京,记得特别清楚。想多赚点钱,家里地少,没有收入,觉得北京是大城市,发展机会多。”如今,偌大的城市已经没有了他们的容身之处,小鲁已经买好26日返回河北衡水老家的汽车票。

11月24日,通州区,男子带着行李站在诚信家园二部公寓门前的路边。

创客公寓里,像他们这样的租户有近400户,30平方米的房间月租金价格为750元~850元。

从创客公寓顶楼望去,不远处的青年公寓所有的窗户已经没有亮光

一位车主用车灯照亮创客公寓的走廊,方便租户搬家,创客公寓已经基本搬空。

一位租户在诚信家园二部公寓门前借着手机的光亮,寻找物品。

搬离通知贴出后,附近的房子都在涨价,从500元到800元、从1000元到2000元、从半年付变成年付。不止一位租户表示,附近根本找不到房子,旅馆和商品房都坐地起价,“行李刚搬进去,立马涨价”。

诚信家园二部公寓的租户们排队退房屋押金等费用。

两名男子在吃力地搬运家具。

创客公寓附近的一家旅馆,玻璃门上贴着“没有房间”四个字

租客赵元飞也在25日中午清理完了房间。赵元飞拿着扫帚,把已经搬空的房间打扫得十分整洁后,才端着最后一件行李——只有一条金鱼的鱼缸离开,床头上为儿子庆生的崭新饰品,则留在了房间里。“当时住进来的时候房间是干净的,干干净净地来,就要干干净净地走。”

11月25日,创客公寓,快递员赵元飞打扫干净房间后离去。墙上是儿子过生日时挂上的装饰品。

丰台,张仪村,“哭什么,等我找那帮孙子”

郑新洽

11月25日早上,丰台区张仪村贴出了清退通知,“限期三天内搬离”。

张仪村是个典型的“城中村”,它位于四环到五环之间,一堵墙将它分为两边,一边是全新高层住宅区,居住着原村民与高收入群体,另一边是密集的村民自建棚户区,出租给低收入的外来工群体,这里住的多为河北河南人。

傍晚,张仪村里来了一群手持棍棒的男子,伴随着一阵乒乓声,几乎每家的窗玻璃,都碎掉了。

屋子毫无征兆地被砸把张大爷吓得不轻,他哆嗦着掏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当时5点多,儿子在饭店工作没法脱身,他让父亲先收拾一下行李,晚一点来接父亲去饭店住。张大爷今年81岁,儿子在北京棚户区开小饭馆,年初张大爷患上了中风,儿子把他从河北老家接到北京来,安排他与饭店厨师在这里住,这样能照顾到父亲。村里已停水停电,张大爷打着手电筒,呆坐着等儿子来。

窗户被砸时小林(右)正在写作业,玻璃碎片直接溅到了他身上,幸好没有受伤。

老余家被砸得最惨,玻璃掉得一块不剩,两口子直接出外面不敢回来了,晚上十一点多,他们偷偷回来过夜。

小伙子赵炎和爸妈奶奶四人一起住,他和爸妈把奶奶暂时安顿到朋友那里,连夜出去找房子,图为他们家里点着的蜡烛。

来北京创业的琳琳看着被“洗劫”过的仓库非常伤心,边整理边哭,丈夫对其喊到:“哭什么。那班孙子,等我找他们赔我们钱就是了。”

住户陈大妈将散落一地的玻璃渣扫到一处。她家的储物房里供奉着一尊观音像,陈大妈说,菩萨这次不灵了,但是她还是相信菩萨。

今晚,对于很多张仪村的住户,都不太好过。

晚上十点,刘萍给自己的三个女儿做面条吃,今晚将是他们的不眠之夜,他们打算东西先打包再找房子,走一步看一步。

晚十点半,没有供暖的屋子里,穿着羽绒服的妈妈在床边瑟缩。

在附近工厂打工的

小张

很晚才回来,他看到一地玻璃的家,默默抖去被子上的尘土与玻璃渣,很快睡下了。

一户人家在玻璃被砸之后,移动冰箱与纸箱将门窗堵上,当晚他们也偷偷在这里过夜。

更多的人,选择了连夜搬走,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没有找到下一个住处。

来自广东的潮汕兄弟将行李装完车准备出发,去北京更外环的地方找安家之所。

陈芸一家三口也被砸了,女儿被志愿者带去宾馆居住,他跟老公连夜收拾东西,陈芸公司的同事也来帮忙。图为原先挂墙上的女儿照片。

小圆与爸妈准备搬到石景山那边,爸爸跟朋友借的商务车堆满了他们的行李。

村子的强制搬迁引来了房屋中介。据他说,这几天赚翻了,房源已经剩下不多,往年这个时候都得贴人家冷屁股去求人租房,今年仅这一周,他租房赚的提成已经3万了。

找不到住所的人,只能到处“将就”,度过这漫漫长夜。

某公益组织前来将部分老人小孩接到附近的旅馆免费住一晚。不久后,有另一队公益团体带着热豆浆,暖宝宝等保暖物品前来。

彦斌十几岁来北京送水,一干就是十年,现已娶妻生子。房子被砸后,老板人好,让他们先把东西运到仓库存放,并把车借给了他们。

当晚,彦斌一家三口睡车里,当晚北京气温为-5°。

老刘也跟着行李在车上睡了一晚,朋友借他的车。

半地下室租户都已基本走光,一户人家中的挂历停留在了24号。

晚十一点,张仪村的空房间已被贴上封条。

张仪村一条胡同的后巷,满地的碎玻璃渣子在车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后面一墙之隔的高楼灯火通明,那是这边人遥不可及的另一个“张仪村”。

今晚,北京的最低气温接近-5°。

走出这些沉默无声的村子,地铁里人群依旧,有说有笑,孩子跟母亲闹着玩,暖气吹得人出汗。地球很安稳地旋转,而有些经历苦难的人,正在寻找新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