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yawawa和300万种择偶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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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实验室

Ayawawa让她的300万粉丝相信,人类所谓寻情逐爱,犹如一场精心计算的价值匹配,本质上跟动物间的繁殖行为并无区别。这是一个关于我们身边最普遍的男女的故事,也关于男权传统和金钱崇拜夹击下男性和女性正在遭遇的巨大焦虑,关于何为“幸福生活”。

如果婚姻是一场交易,你值什么价?

“有人给你评估过长相吗?”Ayawawa把女孩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越过讲台,踩着高跟鞋走到她面前。尖头鞋,鞋跟细得像圆规,接触地面发出咄咄逼人的声响。

“没有……”女孩一下子不确定起来。她是个离过婚的年轻姑娘,24岁,4岁的女儿跟了前夫。为了找一个32岁上下,身高超过1米75,年收入10万以上的新丈夫,花16800元坐在了这间教室里。之前她已经依Ayawawa书中指导做过种种努力——减肥、磨骨、想办法变温柔等等,站起来提问时原本颇有自信。刚刚的打分环节,她给自己打了5.5分。

“这样,你站到前面,把脸露出来让大家看一眼。好,请你往后转。”等女孩背过身,Ayawawa对下面的几十个姑娘说,“那我不让你们做残酷的事情,只是现在开始报数,懂我意思吧?比如我说8,你们觉得她8分就请举手。”

Ayawawa在北京为其学员们上课。摄影/陈梦岚

“8——7——”没人举手,没人举手,“6——5——”1个人举手,7个人举手,“4——”终于,大部分人举起了他们仁慈的手。

报数停止了。“还有一些应该会在你3分的时候举手,”她让女孩回身看这场面,“你认为自己多少分?”

“3.5。”女孩低下头。仿佛广州酷热的阳光穿过玻璃,把一棵饱满的植物给晒瘪了。

Ayawawa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她停下来一会儿,好让蒸腾而起的小声议论在教室里发酵。

对这些女孩子她是有真情实感的。她常教她们,表达情感要夸张,频繁,这样男人才会像巴甫洛夫实验中看到灯光就忍不住分泌口水的狗一样,由于戒不掉夸奖崇拜而对她们上瘾。不过对粉丝们,她倒是没怎么夸张,实实在在用了真心。打分是为她们好,让她们尽早把自己的价值认清楚——她把恋爱婚姻比作男女间的一场交易,每个人都可以被量化。明白自己到底值什么价才能避免“高攀”,找到心甘情愿给你花钱的男人,获得最大利益。

当然了,她们对她来说更是生意。世上的女孩子在她这里可以分成两种,信她的,和不信她的。后者又包括无可救药的“女权分子”,自认为不需要男人的“单亲妈妈”,长相“不到3分”的丑女人,“强势”“性格差”的事业女……她反复强调,这都是她“石头剪子布”理论中的“女布”,一群难以获得婚姻幸福又自以为是的女人——比如微信公号上的咪蒙。

“咪蒙是一个活得不幸福的人。”Ayawawa说。判断依据是咪蒙儿子的漂亮脸蛋,它应该是孩子爸爸的功劳,“那小孩的长相就意味着这一定不是一个正常家庭……男貌女财啊。”按她的理论,这种家庭的男人必定花钱又花心,是女人“高攀颜值”所要付出的代价。后来咪蒙患了癌前病变,Ayawawa对她的助理们说,男貌女财就是这样,女的必须拼命赚钱。“虽然我们公众号广告只是她们十分之一……像我们就会比较闲散,广告爱接接,不爱接就不接。”

她更喜欢讲相反类型的故事。例如收入不菲、优秀漂亮却年过三十找不到稳定对象的银行女高管,专门坐飞机来上她的私密课,刚见面是如何强硬挑衅;然后,经过一下午的“洗脑”(这是她的原话),如何变得“像小猫咪一样的乖”。她说女高管朋友圈原本只有货币基金组织、金融会议和“大国政治”,现在已经换成了健身和自拍,并且能熟练对人“么么哒”了。女高管的白金课套餐费每年收费超过50万,下课临走,对方颔首低眉告诉她,娃娃女神,我真羡慕你那些助理,可以每天跟在你后面听听听。

Ayawawa很喜欢她的“娃粉”。她们信任她,爱她,对她很忠诚。每回她在微博分析社会热点,她们总有办法从成百条反驳中杀出重围,占领评论热门。

北医三院产妇事件,34岁的中科院女博士怀孕快7个月,高血压合并子痫前期死亡,丈夫要求医院赔偿——

Ayawawa:把自己打扮漂亮,早生孩子,不要高攀,不要找kinselection(娃粉们翻译为“凤凰男”)。遵循了我说的任何一个,哪怕问个婚前五问,都不至于导致如今的结果。

娃粉:不明白有些评论在骂什么,女方确实选择失误导致悲剧,娃娃也是给广大女性提个醒啊!

美国总统大选,唐纳德·特朗普战胜希拉里·克林顿——

Ayawawa:她的失败不是女性的失败,是因为她自己不够优秀,她没有资格代表全体女性失败。信不信伊万卡来参选,分分钟pk掉自己老爹好吗?

娃粉:颜值、家庭、事业,希婆哪一项比得上伊万卡?

于是,当她们向她提问,Ayawawa的自信是发自内心的,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也很真诚。

“你的预期高太多了,你没有优势,没有任何一点。”刚刚被几十个陌生人评价为3.5分的可怜姑娘继续垂头站着。教室重新安静下来,Ayawawa的声音顺势膨胀,把屋子填满了。“就一个年龄,但你年龄还抵了一个离异带一女,就完全扣成负分了。你这个24离异带一女,还不如二十七八岁没有结过婚的呢。”

“身高结合你的长相是扣分的。1米7要配6分以上叫优势,6分以下叫劣势。一个男生拿你这个身高来没有意义,除非要借你的身高改善后代基因。体重,你真的很重。”

女孩打断了她,“所以我每天都在坚持健身。”

“没有用啊,就像一个男生跟你说,我就是很穷,可我每天都在很辛苦地工作。”

“不会的娃娃姐,我可以减下来的。我怀孕时170斤,我瘦到100斤。”最后的挣扎。

“我觉得你减下来之后罩杯就只有B。”

“嗯……大B小C的那种。”较量结束了。胜负已分。从这一刻起,Ayawawa的忠实粉丝队伍又增加了三百万分之一。

“学历不占优,性格我觉得不讨喜。第一个,你要把皮肤搞好,脸都是痘。第二个,你要去弄你的牙齿。还有你要把头发留长一点,长相不够6分不要剪短发。”

女孩点头如捣蒜。最后,她满脸感激地接受了Ayawawa的建议:别要求男方的身高,找个月入一万多块,情商低的男人,锤炼自己的性格去引导和控制对方。几乎可以想见,下课之后,这女孩或许会像千千万万的女孩子一样,买下Ayawawa所有的书,置顶Ayawawa微信公众号,加入某个“娃娃姐妹会”,向她那些努力打扮成“好嫁风”的前辈请教。

她们当中有洗头妹,家庭主妇,公务员,新媒体编辑,创业者,留美医学博士。

再往前数,成为“娃粉”之前,她们大多认为自己是男女关系中的可怜人。而现在,认真学习Ayawawa理论之后,她们很满意自己正在成为一个能够掌控全局的“新人”。

娃粉前传:爱情的时光过去了

第一次看到初恋男友自虐的时候,韩小西吓坏了。

当时他们正在大街上吵架,她又说到他连续三年考研失败的事儿,接着熟练过渡到他没钱,没工作没户口,在北京买不了房……北京的街道人潮汹涌,男友突然跪倒在地,左右开弓抽自己耳光。她知道他们大概是完了。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7年。最开始的4年,韩小西也曾尽情享受过校园恋人的好时光。他们每地每时黏在一块儿,男友帅,成绩好,辅导她考研,为她去人满为患的自习室占座位。20岁的韩小西是那么喜欢他,觉得可以一辈子跟他在一起。她把男友带回家,妈妈当面羞辱他的家境——但那又怎么样?少女的恋爱可以对抗全世界。那时候即便是听到Ayawawa说爱情是为了种族利益、为了繁衍,本质跟猩猩发情时通红的屁股没什么区别,她恐怕也只会笑笑而已。

杨蕊和韩小西一样有个典型的中国式妈妈(事实上,接受采访的娃粉大都如此)。5年前她读大三,正热烈地爱着豆瓣认识的男朋友。他带她去博物馆,一口气从第一件展品讲到最后一件,让她充满了钦佩之情。爸妈说这男孩的条件给不了你好生活,她反问,我爱的人,你们为什么不喜欢?

她们那时候很年轻,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种特别聪明或者多么漂亮的姑娘,但这没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她们处于希望之中,对未来和世界充满信心,身上有一种挑衅般积极的东西。读新闻系的杨蕊崇尚独立,对自己的才能深信不疑。19岁,她在微博看到Ayawawa说漂亮姑娘没必考研,“一个月入5000的本科大美女,永远在婚姻市场上完胜月入20000的博士貌平女”,她心想,坏女人,心不正吧?

韩小西则根本不知道Ayawawa是谁。她一心考研,对任何情感专家都毫无了解也不感兴趣。直到考研成功,男友陪她来到北京的那年。

到北京后她一切都顺利,毕业,考取公务员,拿到户口成为大城市的新居民。相比之下,男朋友的一无所成抵消了帅和周到,显得越来越刺眼。他们频繁吵架。如果说起初喊出“你这个样子永远考不上研”是因为失控,紧接着她就习惯了,熟练了,直到后来,看到男友自虐也成了一件可以轻易拿出来讲的事。终于有一天,男友提了分手。非常痛苦。她上相亲网站,见很多男人,试图跟一个同样长得不错的学长在一起。对方直白地拒绝了她:我对你没感觉。

而世道好像也变了。在学校里大家谈论爱情、灵魂伴侣和浪漫的火花,工作以后,周围人说的话听起来越来越像她妈妈。韩小西开始为没有稳定关系而焦虑。她在网上到处搜索恋爱技巧,发现这个国家原来有这么多“情感专家”。其中粉丝量最庞大的Ayawawa以实际利益为绝对目标拆解情感关系,说,别拿男人不当动物。

她的书里写道,根据美国进化心理学的研究,所有动物都想生育健康貌美的后代,所以女人要好好打扮自己,提高mv(Mate Value,伴侣价值)“震慑”住男人,男人才会被你吸引。所有动物都希望延续自己的基因,本能地恐惧后代并非亲生,所以女人要降低pu(Paternity Uncertainty,亲子不确定性),表现出温柔嘴甜,善于崇拜,不能主动“倒贴”、暴露太多身体以及事业心……男人才会信任你的忠贞,进而对你投资、满足你的要求。

看到Ayawawa说女孩子想要嫁得好就不能太强势,不应该“参与雄性竞争”,韩小西立马跟自己失败的初恋对上了;嘴不甜,嫌弃,说对方没工作能力,这都是“爆pu”行为,会导致男人“尸化”“报复”,她又跟自己对上了。

很难说清楚究竟有多少中国女性正通过学习Ayawawa的理论默默分享焦虑。她们的焦虑既很不同,又很相似。香港女博士飞儿被相恋4年的男友劈腿;创业者Mica好不容易找到了合心意的高富帅,对方却迟迟不带自己见家长;女白领林佳很小就知道爸爸出轨,可爸爸对她很好,这让她对与男性的亲密关系既畏惧又渴望……开始接触Ayawawa理论,她们和韩小西一样,都跟自己对上了。他劈腿,是因为飞儿不崇拜对方,pu太高;他不带她回家是因为Mica老是加班、接待客户、公开演讲、不及时回微信,喜欢穿凸显身材的衣服,pu太高;爸爸出轨不光是爸爸的错,是女强人妈妈不漂亮mv低、性格差pu高的必然结果——经历了将近二十年的痛苦折磨,林佳终于找到一个看起来科学的、对父亲释怀的理由。

“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感觉一下子通了”——女孩们在采访中这么说。但至少在最开始,不是没有迟疑。

2014年的一次新媒体分享会上,Ayawawa表示她的公众号是微信平台打开率最高、分享率最低的情感账号。“为什么?因为所有女人都在看,但每个女人都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但私下谈到这个又说,“随便她,爱看不看,爱推荐不推荐!”显然,很多女孩并不愿让人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学习恋爱的实用术。那个银行女高管的故事最近有了新进展,在学会识别男人,控制男人,找到对自己“长择”、提供“亲职投资”的男人之后,她终于结婚了。女高管对Ayawawa和她情感咨询公司的合伙人表示了感谢,同时提醒他们别忘了签过一份保密协议: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她的个人信息,否则要承担至少200万的赔偿。

不过,无论如何,这些女孩还是迈出了成为娃粉的第一步:用一种从未想过的维度重新评估自我。根据Ayawawa的理论,mv可以看做女孩的质量,pu可以看做女孩的价格,最受男人欢迎的组合是“高mv低pu”,“物美价廉人人喜”。女人的mv按重要性排序由8个指标组成:年龄、长相、身高、罩杯、体重、学历、性格和家庭环境。

韩小西发现自己年龄快要到“黄金择偶期”的末端,不漂亮,胸不大,脾气不好。原先她渴望跟一个好看又懂她的人发生爱情——mv不到5分,还想“高攀”,奢求这种东西。

“我才知道真的是自己的感情观有问题。”多难受啊。但她认为意识到这个是一件好事。

平凡女孩如何最大化跨越阶层?

差不多10年前,Ayawawa参加过一个“老男人饭局”,功成名就的男人带着漂亮逗趣的年轻姑娘相互吹嘘、炫耀。二十几岁的Ayawawa还不是情感专家,身上最显眼的标签是号称“智商145”,“比我漂亮的都没我聪明、比我聪明的都没我漂亮”的“猫扑女神”。大学毕业她从四川小城到上海做实习记者,后来觉得太辛苦,又重拾旧业,来到有表哥照应的北京做广告模特和接专栏。那天男人们半真半假地抱怨社会不公,她插话说,对,但最大的问题是男女不公平。没人反驳。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心中很得意,后来才意识到做错了事:他们再没叫过她了。

“我没有想过,我是在用自己的性别优势在跟巅峰时期、功成名就的男人比较。”如今,她经常告诉粉丝们,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男女不平等”,女性反倒具有无可企及的“性别优势”,只要掌握技巧满足男性,就能轻易得到男性艰难奋斗才能获取的一切。“我一个三线城市小姑娘,就有人请我吃饭,给我买单,我想得到资源是很容易的。如果我是个二十多岁男文青呢?狗都不理我!”——她也许说得没错,假如自主独立的尊严感毫不重要的话。

另一堂课上,Ayawawa让女孩们想象日军侵华时期的慰安妇。她问那些平均年龄二十多岁的姑娘,你们觉得慰安妇可怜吗?那你们想没想过同时期的男人更惨,都被打死了,女人至少还能留下一条命。

“所以你看,就算遇到战争,女生还是有性别优势的。”

“只要你发挥好自己的女性优势,各种好处就会源源不断。”

偶尔也会有人问,女人只愿意为真心爱的人付出啊,如果不找一个自己爱的人,只看对方能提供的价值,怎么可能做到低pu真心崇拜?

“你付出了什么?你给他买钻戒?赚钱给他花?你跟他求婚?生孩子,代孕50万一个。还有啥?你没有什么可付出的了啊。”Ayawawa回答。当金钱开始叮当作响,所有问题戛然而止。

资深娃粉江婷永远不会问这种“蠢问题”。在她25年的人生里,真正的问题从来只有一个:平凡家庭出身的女孩怎样才能实现最大化的跨越?如今,当她学习Ayawawa理论实现了目标,甚至有了粉丝团,她把这个问题发在了微博上。最合她心意的回复来自她最要好的娃粉朋友:要有足够的野心。

江婷是个长卷发、大眼睛的姑娘。4月初,北京还在刮冷风,她已经穿上了亮片小礼裙和Dior最新款的高跟凉鞋,露出一对白皙小腿。走进咖啡馆坐定之后,她花了大约10分钟好容易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屏幕上的女孩黝黑、微胖,看起来跟眼前的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千真万确,那是5年之前的她自己。

那时候她对自己的野心尚且懵懂,只是隐约能感觉内心本能。大一开始,她就常常大老远进城参加各式各样的科技会、产品发布会、互联网技术大会。她是文科生,对互联网一窍不通,但弥漫在会场上的成功气息是如此迷人,让她忍不住一再靠近。唯一可能让她缺席的原因是门票。她每个月生活费1000块,光吃食堂就要花掉近900,这意味着她不敢生病,不能买衣服,打工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社交。她跟Ayawawa一样来自小地方,大学起就没问贵州小县城的父母要过零花钱了。尽早认识到爸爸是个没什么文化、重男轻女又要面子的人是有好处的,让她不会对家庭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2011年,“郭美美事件”爆发,江婷从新闻中看到那些香奈儿、爱马仕、兰博基尼法拉利,在心里问自己,我该多厉害才可以拥有这些东西?

30岁之前吧。她在心里回答。

许下愿望的第二年,江婷做了两件被她称为“人生拐点”的事情。第一件,她开始学习Ayawawa的理论;第二件发生在成为娃粉的几个月之前,她终于通过某个论坛,与一位中国互联网的重要人物确定了恋爱关系。

那位先生恰是她想要的类型:白手起家,靠勤奋与创造力积累了财富;同时,朴素的出身和多年夜以继日的工作使他感情经历简单,对恋爱结婚怀有一种单纯态度——按“石剪布”分类,外在是能赚钱的“布”,核心是专一的“石头”,一个优质“布石”,很稀有的。Ayawawa告诉她们,男人对女人最大的价值在于提供专一稳定的“亲职投资”(她算出一个父亲至少值300万),掌握从人群中将这类男人识别出来的能力非常关键。在这方面,江婷是天赋型。

江婷对照理论分析了自己:不漂亮,身份条件跟对方差距大,但她比他小整整10岁,年龄会帮她弥补一些mv;“布石”对pu最看重,她一个刚上大二的小姑娘,几乎就是单纯的代名词。他跟前女友不就是因为女方歇斯底里逼婚、pu太高分手的吗?如果说学习Ayawawa之前她还不清楚到底怎么抓住他,那么现在,一切似乎是现成的了。

Ayawawa教导低pu应该怎么做,她就怎么去做。以前她连男友跟其他女孩并肩走路也受不了,这回却对他的前女友们全不过问。她只在他需要时出现,利用一切机会欣赏他、崇拜他。他爱好不多,看电影几乎是他们唯一的娱乐。她看电影喜欢讨论,而他习惯了当权威,观点不一致就要用逻辑说服她。翻完Ayawawa的《别拿男人不当动物》,江婷反复跟自己说“男人和女人的大脑不一样”,再不跟他争论了。

况且,观点不同有什么要紧呢?要紧的是那位身家可观、行事低调的先生做了一件或许是这辈子最高调的事:他买了鲜花钻戒,当着全班同学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那是2014年。中国版《阴道独白》已经公演,女权主义开始到达广泛大众;微信公众平台出现不久,营销号们还没开始前赴后继地宣扬“女人最爱的就是包包和口红”、“你长得好看说什么都对”;而Ayawawa的微博粉丝刚过100万,公众号粉丝尚不足30万。

江婷的同学们震惊极了。同专业的一个女孩不可思议地问她,嫁一个大你那么多、长相“很难言语”的男人,你甘心吗?江婷笑笑没说话。

后来她们就毕业了。她回家生了女儿,成了整形美妆网红,有了一家老公出资的服装店。那女孩跟其他同学一样投入找工作大潮,她们再没有联系。2016年的一个晚上,江婷意外收到一条微信,来自那个不知道在何处的老同学。“我发现我们这群人当中最聪明的是你,”那女孩说,“过得最好的还是你。”

江婷在夜里握着手机,诧异她们用了这么久才想明白。

驾驭男人之《葵花宝典》

韩小西说,她羡慕江婷。

她曾试图跟上这位明星娃粉“提升mv”的脚步,找江婷推荐的医生做了半永久文眉,丰唇,美瞳线……从前她有人爱、有爱人,没在乎过这些,可现在似乎全世界都在指着她的鼻尖告诉她你已经是个眼看就要30岁的单身女人了。然而,当江婷问要不要去台湾打美白针,韩小西还是不得不推说没有时间——江婷找的医生实在太贵了。

她还没忘记那个每天帮她占座的男孩,经常搜索他的微博,看他过得好不好。与此同时,她删除他的微信、电话,说服自己应该庆幸没能跟他结婚。“要不然婚后可能会遭到报复”,她说,更重要的是,“他给不了我想要的那种物质生活”。形势比人强。如今,她只想过点好日子。

韩小西将大把时间花在了一个她认为更值得的地方:相亲。遇到不确定的事情,第一时间求助姐妹会。女孩们在微信群里互称“小仙女”,一起给男人打分,讨论对方“长择”还是“短择”,分析他们是基因好但花心的“剪子”、能赚钱但多偶的“布”还是专一的“石头”。生活和Ayawawa共同让她们坚信,必须要在这样的事情上多花时间。

月凝是姐妹会最受信任的娃粉之一,公认的理论专家,几乎能不假思索说出Ayawawa公号五百多期微问答每一个问题的答案。每隔一阵,就有好几百个没有被Ayawawa本人抽中问题的焦躁女孩涌进她的微信,请求她的指点。更多女孩在群里问她,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只要动动嘴就能控制男人情绪起伏的“女剪子”?

月凝是离过一次婚的。当年她29岁,还没找到新对象,感觉做梦都能听见沙漏倒计时的声音。身体出现各种各样的毛病,心脏疼、小叶增生等等,她坚信都是单身太久的后果。好不容易,在“破釜沉舟”对照Ayawawa理论在婚恋网站快速筛人之后,她找到了一个同样离异的“石头”。恋爱的头四个月仿佛战争时期,她像敏感过头的情报员那样分析男友的话语、动作和眼神,约会结束立即记录要点。男友任何随口的话——比如某次说有帖子分析,对陌生人问路回答得很仔细的女人更容易被骗上床——都会让月凝心中警铃大作。

“我虽然对陌生男人热情,但我是有智商的,”Ayawawa说要先掌握主控权,“我不像你前妻,和陌生男人说两句话就交底牌。”顺便爆掉前妻pu,何乐而不为,“我虽然会热情开个头,但说上两句发现对方心术不正我就会变得犀利,一般男人就会发现我很难搞。”翻译成娃粉的语言,我pu很低。

男友又问,那你对我怎么不是这样?“你是全球唯一vvvip,我对你从开始就是特别的。”嘴甜,夸奖,崇拜。至此,事情才算解决了。

“很多就是临场考试,各种临场考试。”她每天翻“娃娃微问答”无数次,就像清点弹药库。她一生都没经历过这么紧张焦灼的感觉。

恋爱两年后,月凝练就了资深娃粉的自信,自信没准备也不会出错。中秋那晚,男友突然问她,如果有男的勾引你怎么办?

“那个男的肯定是你。”她说。

“我是说别的男人。”

她深情看向他,“没有别的男人。我觉得除你以外没有男人,其他人我觉得都不是男人。”

后来月凝把这件事分享到姐妹会,对“小仙女”们说:技巧提示,这话虽然很夸张,睁眼说瞎话,不过在晚上够黑的地方说瞎话没关系。这是亲们要的女剪子话术。私密约会说瞎话属于大招,不能经常放也不能没有。

一次采访中,Ayawawa将男人形容为“投币机”,投入正确的币种,依照顺序按对按钮,就会掉出你想要的东西。她确实是个中高手,骄傲于在婚姻中完全的掌控权。闺蜜李芊墨记得从Ayawawa和丈夫王鹏恋爱起,她就十分热衷于分享自己推动的每一个关键步骤——“我今晚要跟他发生关系了”,“我们决定去领证了”。每当Ayawawa觉得丈夫由于事业上有所成就而开始“膨胀”,她就去做医美项目、健身、故意“打扮得pu高一点”,用推拉战术控制他的情绪起伏——“隔三差五犯一下就打击一下”。如今,王鹏已是她所描述的“完美老公”:聪明,黏人,听她话,从不看其他女人,管她叫“凶巴巴的小可爱”。

娃粉们沉醉于“娃娃和球总”的恩爱故事。令她们一直在心里默默期待的是,粉丝的生活理应更像她们崇拜的偶像。在那些学习得足够久的女孩眼中似乎的确如此——

男友缺乏关心,她们一边心里“奔腾着一万匹草泥马”,一边在对话框中复制粘贴Ayawawa教过的话术,“亲爱的,我知道你特别忙,也是一直在为我们的未来打拼,之前我对你不够体谅。今天开始,换我来等你,你空了给我电话好吗?我很想你。”十有八九,立刻收到了前所未有的深情告白和礼物。Ayawawa在微博转发这些反馈并称之为“神迹墙”,越来越多的女孩学会了这么做。

Ayawawa在北京某课堂上与粉丝互动。摄影/陈梦岚

跟劈腿前男友分手后,飞儿交了一个很爱玩的新男友。这次她换了低pu策略,在男友晚归时委屈示弱(而不是像以往那样吵闹),放出Ayawawa教授的金句,“我觉得很没有安全感。”立竿见影,男友回家越来越早了。

Mica也试过这个金句。因为在电影开场前走散被男友吼了几句,她花了一整场电影的时间盘算怎么“修理”对方。最后,她决定在跟男友分别时“声情并茂地”哭出来,“因为这么小的一件事情你吼我,我觉得很害怕……我很害怕这样子的相处方式,好没有安全感啊。”仿佛按下神奇按钮,男友迭声道歉,把她抱进了怀里。

“看完(Ayawawa的书)以后,就觉得好像掌握了《葵花宝典》似的。”不止一个女孩这么说。而这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就像话术和政治手腕当然一定见效。相比之下,那些心口不一的虚假,用力压抑的自我,似乎都被当做了不值一提的东西。

很遗憾,见了快100个男人,韩小西的相亲经历中也没有出现这样的故事。她明确地想找个“石头”男——Ayawawa强烈建议找一个长相比她们低1分的石头,只要适当低pu相处就能换来稳定的“亲职投资”和专一。即使他不是那个能吸引你的爱人,至少你还能得到钱。钱就是安全感,钱就是自由度,韩小西觉得很对。

26岁,她再也不会因为有谁风雨无阻地帮她占座位而爱上他了。

她先交往了一个出手挺大方的男人,没过多久发现他点菜只点自己想吃的,还不愿意让她看他的手机(Ayawawa教导她们一定要掌握看手机权),发到群里一问,大家都说是个想短择她的“布”。分手后她又遇到一个迅猛追求她的老乡,微信电话不断,送几千块的礼物,请吃饭人均500以上,第三次见面就管她叫“媳妇儿”。她想着,物质投资这么多,颜值又比我低,总该是个“长择”了吧?结果在一起后他判若两人,再不像从前那般殷勤。她又到群里去问,有人告诉她,这是“剪子”短择的策略。

韩小西非常沮丧。有段时间她实在太不顺心了,看着朋友圈里的江婷,只不过结了个婚就拥有了一切,老公那么有钱,对她那么好——没什么不好承认的,韩小西嫉妒了,嫉妒到跟男人相处的时候“pu不稳定”,老想,唉,我怎么没找到一个这样的呢?

终于有一天,她在姐妹会的活动上见到了江婷和她的丈夫。一大群女孩去冰雪世界玩儿,江婷全程甜言蜜语,当着众人自然而然叫着“宝宝”“亲爱的”。那天的冰灯或许很好看,无所谓,谁在乎呢。韩小西看着江婷,扪心自问,确实做不到。她心悦诚服。

“我要努力向她学习。”韩小西说。理论是不会错的。她开始觉得拿之前的男人“练手”也不错。

“我的价值难道就是这样吗?”

韩小西们还在练手的时候,更聪明的女孩看起来已经过上了顺风顺水的日子。比如飞儿,那个很爱玩的男友对她越发言听计从。

当然,这离不开她的努力。看Ayawawa第一本书起,她要求自己说话穿衣到为人处世全按“标准”进行,男友早回家了、主动打电话了,亲爱的怎么这么贴心;男友就工作征求她意见,亲爱的你这样做真的特别好;男友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嗯,亲爱的,你真的很帅……现在六七个月过去了,唯一的问题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每一天,跟男朋友说每一句话前,飞儿都下意识问自己,这件事这么说行吗?有利于展示低pu吗?“已经到了连话都不敢随便说,任何事都不敢随便做的那种地步。”

因为坚信爸爸出轨是由于妈妈pu太高,林佳时刻提醒自己低pu,哪怕内心不认同也尽量不跟男人争执。有一回,某个婚恋网认识的男人非常直接地问她,我怎么觉得你好多话都在顺着我说?她的娃粉朋友、在国企工作的陈小卡是个业余珠宝设计师,为了得到未婚夫更多怜爱,依“女人不应该参与雄性竞争”的信条决定把设计工作“自废武功”。可设计带给她的快乐实在不是男人可以替代的,这让人痛苦。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朋友愈发跟她们疏远了。她们在姐妹会相互抱怨老朋友“觉得我们是邪教”,“我跟闺蜜讲娃娃,也被说感情是纯粹的,为何耍心机”。然后再相互安慰,“每个人的悟性和选择不一样”,“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但这也不是多大的问题,真正让人难受的是某种原本被忽略的东西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2015年毕业季,江婷本应该在找工作,但现实却是她看着同学们都在热火朝天地找工作,而自己在家看孩子、喂奶,身材走样,被乳腺炎折磨得大哭。当然,她每天告诉自己,那些同学为了几千块工资被老板呼来喝去,我不用上班也过得滋润多了,可有个念头还是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我的价值难道就是这样吗?

女儿三个月时她终于受不了了,跟人合伙开了美容店。半永久文眉刚开始流行,生意蒸蒸日上,虽然还在涨奶,但忙碌工作终于让她感到自己是一个“有用处的人”。一个月过去,店里开始盈利,婆婆却从老家赶来,跟丈夫一起以孩子太小为由要求她退出。这让人怎么低pu?她爆发了,冲丈夫大喊,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让我工作?你之前都是骗我的!

不过,她,万千娃粉的榜样江婷,从来不是一个会让自己难受的人。吵完架,她把自己关进房间,花一个晚上把《别拿男人不当动物》重看了一遍。

她在纸上写道:坚持开这个店能给我带来什么利益?每个月几万块连自己支出都不够的收入,一种好像没靠老公的良好感觉;有什么风险?别人可能会说你们家是缺钱吗,孩子这么小老婆就要去工作了,老公会委屈;公婆希望她专心带孩子,老公夹在中间会难做。“那我还不如说,索性就不做了,让我老公还觉得有点愧疚。好像我为家庭放弃了事业,他会更努力地工作,让我跟孩子过得更好。”

Ayawawa说得对,进化将人塑造成了趋利的动物。“其实忍一忍就好了。”江婷总结说。

第二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江婷告诉丈夫决定把店卖掉。

改造成“新社会”

相反地,杨蕊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她跟那个能把博物馆展品从第一件讲到最后一件的男友分手了,但分手不关“mv、pu”和“石剪布”什么事。她自诩是精神至上的人,心想,我为什么要对自己的男人用计谋?看完《进化心理学》《自私的基因》《红色皇后》以及Ayawawa所有文章之后,她的确(失望地)没发现什么不自洽之处,但还是对“漂亮姑娘不需要考研”等说法不能认同。但她自信是做新媒体的好材料,看中Ayawawa公众号粉丝多,平台大,临毕业给她们团队投了简历。她准备在得到工作以后告诉Ayawawa:“你的理论可以有一些修正的地方。”

不过这话还没说,杨蕊就发现Ayawawa好像特别关注她。她讨厌穿裙子,讨厌化妆,而Ayawawa每次看到都会质问她为何没打扮。“你这样不行啊,”她老说,“这样怎么找男朋友?”杨蕊心烦透顶。为了避免听这些话,她决定在Ayawawa来公司的日子临时抱一抱佛脚。不过,渐渐地,当她在朋友圈发照片,以前对人爱答不理的男生开始留言了。那感觉……承认吧,那感觉很好。

得知她没恋爱,Ayawawa在公号征婚栏目发布了她的信息,招来至少100个加她微信的男人。去掉一看就没诚意的、找炮友的,再排除异地的,最后剩下的男生数量是:两个。

对于相亲,杨蕊原本只想试试,一个关于吸引力的小测验。她每年至少看100本书,接受过最好的教育,对自己的才华和能力充满信心。她从没想过得赶紧找个男人结婚。

可任何女孩都受不了这个,两个。但她到底哪里做错了?Ayawawa给杨蕊安排的日常工作是将她的口述转录为“娃娃微问答”,每期为10个怀有类似问题的女孩提供答案。耳濡目染,杨蕊也为自己想出了几个答案:第一,我不漂亮;第二,我说话太直,不是男人喜欢那种“温婉的类型”。她对Ayawawa提出,希望作为助理参与线下课。

Ayawawa回复她,不行。杨蕊至今记得她说自己形象不好,不够资格参加。这一次,杨蕊心服口服地对自己进行了大改造,用最快速度取得了“资格”。

“杨蕊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性格上还有些问题。”Ayawawa说。不过杨蕊写作能力的确出色,对她的理论十分了解,于是她决定留下她,好好“调理调理”。杨蕊也好,“黑子”们也好,“我们也能把她改造成,就是新社会,懂吗?”

富家女的私密课

现如今,每个适龄女性迟早都要面对跟杨蕊、韩小西们一样的问题:你是爱一个男人,还是爱他提供的一切?你更在乎爱的体验,还是更喜欢所谓“爱”带来的利益?Ayawawa的追随者们已经做出了选择。日常教授的技巧甚至无法满足她们,总有人想要更多、更多。

Ayawawa在课堂上和学员分享。摄影/陈梦岚

比如这位刚满20岁的富家女,父辈据称积累了上百亿资产,17岁起,她每年都要花掉其中不小的一笔钱来上Ayawawa的课程。这天,她等了Ayawawa好一会儿,问题迫在眉睫:她的富二代男友正被一个朋克暗黑系的女孩迅猛追求,似乎马上就要脱离她的控制了。

“你男朋友喜欢这个(风格),你可能在相貌上还得更艳一点……去打一个玻尿酸下巴吧。”看过那女孩的照片,Ayawawa对她说,“你也要流露一些有点黑暗气息给他……你一直不够惨,没有惨点就没有让人怜爱的点。”

“你有什么童年阴影吗?”她稍微停下来想了一下,“你就跟他说,虽然我们家很有钱,但我爸妈其实都偏爱弟弟。”

“但我之前跟他讲过,我们家都很平均。”

“你说你自卑,不好意思告诉他呀。还可以说‘很小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我都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真正听到的,就是爸妈商量以后家产都要留给弟弟’。要掌握一个度,让他觉得你很惨,又不能抓到实锤。”

女孩飞快地把这段记在了手机里。不过她由此想到男友爸爸老叫她去家里吃饭的事,又苦恼起来。男友家境不如她,她非常担心对方父母拿他们的关系在生意场上炫耀,“那我爸一知道绝对炸了!”

“你让他去挡啊。”

“他已经有点挡不住了。”大部分富豪家庭都有一笔烂账。男友是二房的小儿子,大房可怜地失去过一个孩子,于是他爸想要把八成财产给大房生的姐姐,剩下的再分给他们两兄弟……

“你说他就几亿、几十亿的,然后80%分走了?”Ayawawa打断了她,“那你换一个吧。”

原本女孩已经快忘了刚在一起时只是想拿这男生修炼道行,这会儿又重新思考起来。

“那我要找什么契机跟他分手呢?”一边想,她的问题就变了,“如果他到时候找了那个女生,我就说,她能让你幸福,那我选择看着你幸福……”如果男友去“短择”那个追他的女孩,这将是一个绝佳的分手契机。

“不不不,如果他找了那个女生,你就爆pu走。”意思是大吵大闹,从男性尊严根本上否定以断绝对方的纠缠。

“但我想让他以后记着我的好,对我念念不忘啊。”女孩提出了新要求。

“那你就说,我是个很死心眼的人,只希望跟着一个人一辈子。可能你还没有成熟到可以专心爱一个人,那么没有关系,如果有一天你真正做到了,咱俩再说。”

女孩几乎把这段话听打了下来,然后问出了她最后的问题:从前她依照指导,保持处女之身,多次恋爱从未公开,在富二代圈子里是最单纯的一只小白兔。可现在这个男友太爱炫耀他们的关系了,还总在圈子里塑造自己“妻管严”的形象。分手之后,怎么才能让其他男人像以前一样乐于追求她?

“这样很可怕。他断你后路啊。”Ayawawa说。

“我X,我突然恨死他了。”一小多时前想拼命留住的人,现在似乎已经没多少价值了。

“不用恨他,”Ayawawa劝她,这其实靠几条朋友圈就能解决的事情。“你要发一点东西,类似于满20岁之后就可以合法谈恋爱了,因为遇到合适的就可以结婚,可是到哪儿去找这个合适的可以结婚的人呢?”

“有一点拉低mv,但没有关系。要让信息里面搀杂一点负面的东西,让人家有一点笑话你。那个谁好弱智啊,在朋友圈发这种,跟发情一样。你要让负面的人也去给你传递这个信息,才会传得更远。”

女孩终于露出明了的神情。她没有其他问题了。无论是捕获、驯化还是摆脱一个男人,Ayawawa都准备在那里。

男人的世界

当女孩们琢磨着如何掌控一个男人,男人们也在暗中观察。

Ayawawa还有个“全国男粉会”,知道的人不多,群里三十几个男人显然也不想太声张——他们当中的一个,1992年出生,声称已通过炒股实现财务自由,成为娃粉前在“百度知道”提过这样的问题:作为一名新晋暴发户土豪,我想知道怎样玩女人(是直接砸钱,还是炫富就会倒贴什么的),怎样选择终生伴侣,以及怎样打压看着不爽的人?

他们当中的另一个,在采访快结束时发表了一番宏论:“我们社会还是男性社会。如果男女平等的话,为什么女孩子希望男生买房呢?如果都平等的话那好办了,大家都AA,房子AA,车子AA,你觉得这样行吗?”

两年前,这位30岁的财经节目编导从一个女性朋友那里知道Ayawawa的“石剪布”测试,立刻把答案给背了下来——这样无论姑娘怎么试探,他都是一个最受欢迎的“石头”了。在女友面前,他计划把娃粉身份隐瞒到结婚以后。“这种东西相当于你拿了一个武功的秘籍,你还没有赢呢就告诉给别人你来看看这个秘籍,人家拿书一对照,(发现)你是个剪子,那怎么办?我生活方式肯定不是石头,这不就前后不搭了嘛。”

“当我说爱一个女人的那一刻我是绝对爱她的,我可以把所有一切给她。过了那一刻我不敢保证,懂吧?”他说,“男生实际上是这样一种动物。”

李佳恒是一个PUA(Pick-up Artist),专门学习过如何撩拨女孩的搭讪专家。“石剪布”理论让他为自己找到了一条退路。那阵子他刚搞定一个漂亮姑娘,第一晚就上了床,这本事他是骄傲的。骄傲让人犯错。完事儿后他心满意足地说,咱们去上次那家吃烧烤去——他们才认识几个小时,哪有“上次”?女孩转身就走,此后一直可恨地对他若即若离。再见面,他拿Ayawawa的理论告诉女孩,有的人从出生起就是“剪子”,天性多偶,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改变不了。普通情侣那种专一模式不适合我们,我还得再找几个,咱们才能更和谐。

另一位PUA则说,他周围的朋友都不会找娃粉做女朋友。“这样的人挺可怕的……这些女生懂得太多了。”

经纪人洪震跟Ayawawa合作了13年,4年前,他娶了一个娃粉。他通过Ayawawa的“微征婚”栏目从成百个女孩里挑中了她,因为她听话,“带得出去,带得回家”。Ayawawa也建议他选这个做小学老师的姑娘。“教高中、教大学的有可能会跟学生谈恋爱(教小学的就不会),意思说这个pu比较低,小孩比较安全。”确定关系后洪震带女孩跟Ayawawa见了一面,激动之余,女孩略微向偶像表达了担心:娃娃姐,洪震身边那么多美女,我有点不放心。Ayawawa反问:震哥跟她们要有关系的话早就有关系了,还轮得到你吗?

洪震说,娶娃粉靠谱啊。

一个女权主义者的愤怒与困惑

陈亚亚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上海社会科学院的研究员,主要研究性别平等、跨性别和亲密关系。Ayawawa的理论让她气坏了:这不就是教女孩子要靠男人活吗?她恨不得一个个告诉那些女孩,这种情感策略是不会让女人幸福的。她在微博上反驳Ayawawa,也试图骂醒娃粉。至于骂不醒的,她等着看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社会畸形婚恋观的产物”到底过得好不好。

结果,陈亚亚发现,她们也在看她过得好不好。娃粉把她们这些“著名娃黑“的微博从头翻到尾,试图寻找一切踪迹来证明她们情感生活的不幸。陈亚亚几乎不在网上分享个人生活,于是她收到了这样的评论:你敢发张照片,并且自曝一下感情状况吗?你觉得自己的东西比别人高级,那么你应该生活得比别人更好才对。如果你过得不如娃娃好,干嘛批评别人?建议你走心地学习娃娃的东西,你会改变现状的。

这最终变成关于幸福定义的争夺战:幸福究竟来自自我实现,来自真实平等的亲密关系,还是来自一个舍得为你持续投入的男人?

年过四十的陈亚亚确实没有结婚。她在复旦大学一路读到博士,喜欢探索,投身学术研究,她觉得可以一直这样自由地生活下去。

不过从2016年开始,事情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起因是她的猫病了。

10岁的白猫米米得了糖尿病,需要严格控制饮食。猫粮藏了起来,它就不分时间绕着主人吵闹。另一只小猫也受到连累,每到半夜就闹起来,要求加餐。陈亚亚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一早一晚,米米得打针控制血糖,陈亚亚怕血,猫怕疼,过程无比艰难。以前她从没觉得一个人生活有什么问题,但最近,她无比渴望身边能有个男人。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她有很多钱,买得起大房子,再给猫请个保姆——她真去考察了,保姆们坐在招工牌旁边嗑瓜子,嗑一把,往地下吐一把瓜子皮。陈亚亚扭头就走——米米可是她的猫,必须得由一个“有素质的”阿姨来照顾。

“天哪,两只猫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我现在深切地体会到那些人生了孩子之后为什么会抑郁症。”

“我现在已经理解,有很多人进入婚姻是不得已,她们可能要找人合作,因为有现实困难要解决……其实如果有一个婚姻,有一个大款,他能给这两个猫咪请个保姆,把我解脱出来,也是可以考虑的。”

现在的陈亚亚依旧是个女权主义者。不过一年多以前,她开始在网上征友了。见相亲对象她总问对方,你能帮我照顾我的猫吗?

似乎能够抓在手里的只有钱

采访完陈亚亚不久,进化心理学创始人、美国心理学家戴维·巴斯先生回复了邮件。他和他的团队一直在通过大量田野调查研究人类择偶行为,证实其背后心理动因与进化之间的相关性。巴斯先生在信中写道,基本上,Ayawawa对进化心理学主要研究结论的理解是没错的。“长期择偶时,男性比女性更看重外表,女性比男性更看重地位资源,这一点已经被反复证实,没什么可怀疑的了。它是事实。”

《进化心理学》。作者/戴维·巴斯

“事实”的一部分或许是巴斯团队在1985年和2010年对中国人择偶标准所做的比较研究。研究显示,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了,中国看起来发生了很多变化,女权主义萌芽,对西方思想观念更加开放,婚前性行为逐渐普遍。然而研究结论是,女性更看重男性获取资源的能力、男性更看重女性的繁殖能力这一点并未改变,反而更加强化。上世纪80年代的人们赞美诗歌和理想主义,90年代的人们下海、冒险,敢于赌上自己的明天,因为相信明天会更好。而到了现在,这个国家的人们的确更繁忙、更多元、更有视野和知识,但男性和女性也的确都在变得更焦虑,似乎能够抓在手里的就只有钱。

于是Ayawawa告诉她们,对现实低头吧。“庸俗是什么?”她用了最庸俗的说辞自圆其说,“所有利于子嗣后代的都会被看成庸俗,所有的不利的都会被看成真爱,就这么个事儿嘛!做了不利于自己的事,就会得到赞扬,伟大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耶稣因为伟大,他得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你想被钉死吗?她们不会愿意承受这种代价——不然她们还来问情感专家吗?”

这就是为什么对于那些笃信Ayawawa的女孩,她们的故事有其伤感的一面。她们学会的是顺从男权社会游戏规则,加以利用,逐渐习惯将精神微光弃若敝屣,最终把自己打造为精装动物并以此为荣。她们小心经营,为一步一步得到男人的礼物、手机密码、工资卡、房产证加名而真心实意地满足,真心实意地对“娃娃姐”充满感恩。她们以此换来了稳定,换来了舒适,可然后呢?没人去想,这终究是不是一场虚假的表演。

在邮件的末尾,巴斯先生写道,“我是个科学家,我不做情感咨询生意”。

而在中国,现实的残酷并不妨碍一些人去巩固它,挖掘它的商机。得知Ayawawa私密课的昂贵程度之后,国内最早研究进化心理学的学者之一、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熊哲宏明显愣了一下,接着滔滔不绝讲起他自创的“爱情模块”理论,强调这才是源自进化心理学的正宗,已在好几堂“剩女”培训课取得了效果。“Ayawawa她野路子,对,我们不管她这些的。她野路子也有野路子的好处,就从商业价值来讲,可以短期迷惑一些受众。但从长远来看,我看她能做多久!”

她们得到的与失去的

2018年1月5日,Ayawawa在上海举办了盛大的生日宴。几百个资深娃粉从各地赶来,庆祝偶像两天后的生日。她们看上去有一种自然而然、又不可思议的相似,每个人都妆容精致、长发盈空,穿着亮闪闪的礼服坐在华丽门厅的水晶灯下,从裙摆之中斜斜伸长双腿。江婷在朋友圈连发3天这场“女神盛宴”的照片,收获留言无数。没资格参加的女孩也感到躬逢其盛,仿佛自己是一桩梦幻故事的女主角。

去年,江婷成功兑现丈夫对美容院事件的愧疚,得到了由他支持的服装工作室。婚后她垫高鼻子,垫翘下巴,削薄颧骨和下颌,对镜练习勾人笑容,如丝眼神。跟丈夫出门,她有时会被当成“包养的小三”。“这证明什么?证明我mv不停地在进步,我没有落下这个。”女儿今年5月刚满3岁,她说女儿长大之后只会推荐她看一个情专,那就是Ayawawa。“我总不会害自己女儿吧?”

杨蕊结婚了。熬过那场两个男人的打击,她降低标准进行了新一轮相亲。选出的丈夫是个程序员,有三个哥哥姐姐,爸妈都没有退休金。原本杨蕊不想跟这个“凤凰男”有所发展,后来,当她用话术“套出”他家族观念淡薄,已婚的兄姐不会再从家里分钱,才答应跟他交往。丈夫知道她的工作,曾拿Ayawawa公号文章对她说,你被我发现了,你要是拿这个对付我,我肯定会记在心里。

“我不可能。你想想看我对你用过吗?”杨蕊无辜地说,关掉了那条自己写的推送。

在一次相亲酒会上,韩小西认识了现在的老公。女孩子遇到喜欢的异性多少会脸红、心跳加速,那天她一点儿没有。不过这男人每天穿越大半个城市来看她,把Ayawawa所有测试题都做出了满分。江婷帮韩小西“考察”过,找机会跟那男人讲了自己老公如何提着贵重礼物提亲的故事,他一脸崇拜,表示自己也要努力。江婷对韩小西说,肯定是个“石头”。

那么就是他了,韩小西心想,实在也挑不出更好的了。于是她买了套房子作婚前财产,把存款花光,然后用力所能及pu最低的姿态对男友说,希望以结婚为目标共同存钱。男友的回应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立即将全部积蓄交给了她。

“你当时是不是也挺感动的?”

“也还好,因为并没有很多。”韩小西说,平静地笑了一下。

好像在很多年以前,跟初恋在校园里手牵手自习的时候,在大街上歇斯底里、最后又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在所有那些过往时光里,她就已经用尽了表达强烈情感的能力和欲望。去年夏天,她在巴厘岛举办了婚礼。她不再在姐妹会里说话,不再跟娃粉聚会,老公至今不知道她是Ayawawa的粉丝,她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她坚定地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幸福。

(感谢“ONE文艺生活”对本文提供的支持。为尊重隐私,文中部分娃粉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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