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泡沫之后 是至暗时刻

那场泡沫破碎的一刻,已宣判了一生。

1964年东京奥运会,被无数日本人视为国运昌隆的开始。

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用卫星转播奥运。

现代奥运发起人顾拜旦的声音,从老旧录音带中传来:生活的本质不是索取,而是奋斗。

日本人自此骄傲了十余年,亢奋地走入八十年代。

时代铺好了金光灿烂的舞台,全世界各个角落都有“Made in Japan”,日本企业家的公子们志得意满,他们的父辈正在并购全世界。

索尼花34亿美元买下哥伦比亚电影,三菱花14亿美元买下洛克菲勒大厦。

大阪和京都的企业家买下加拿大森林、澳洲铁矿、香港豪宅。他们在纽约高楼上升起日本国旗,一切都可以用钞票征服。

在他们眼中,全世界明码标价,手中的日元就是最强大武器。

1985年,纽约广场饭店,美日等五国领导人签下广场协议,日元被强行升值。

虽然很多年后,无数次懊恼复盘中,这场协议被定义为噩梦起始,是美国为改变出口困境犯下的恶行。

然而当时,日元购买力翻了一倍,这让日本举国癫狂。

日本女人买了70%的LV手袋,日本男人组团去泰国打高尔夫,夏威夷的海滩上,躺满了黑发黄肤的日本人。

全世界大部分奢侈品店,都配备了日语导购,随时送上最热情笑容。

1985年到1990年,大量世界名画的拍卖价格被刷新了,买主全是日本人。

在日本国内,大量年轻人被东京梦感召至首都。他们无心学业,大学校园的生活,白天多为麻将,夜晚则是迪厅。

东京六本木迪厅数量,3年间翻了6倍,女孩们穿着短裙,摇着羽扇,舞动在烟雾之中。短裙上缀着闪耀金片。

入夜,迪厅外的打车成为难题。人们挥舞钞票却一车难求,出租车一夜收入相当6000元人民币。八十年代的6000元。

那些醉酒的学生返回校园,丝毫不用担心前程。

他们毕业时会平均收到5-10个工作邀约,几乎每家公司都是18月薪酬,入职便会拉到海外旅游,有的公司为此特意在欧洲和澳洲设立分公司。

即便如此,仍有人不愿工作,只是偶尔去高级酒店面试,一天下来能领百万日元红包,足以满足开销。

满街都是金融家,人人都在谈论股市、理财和金融技巧。他们在高级餐厅,享受法式大餐和红酒,窗外就是永不停歇的嘉年华。

昭和偶像席卷而来,报纸的娱乐版永远喧嚣。公司茶水间都在讨论消费升级,当然说得更多的是房价。

签订完广场协议后,东京房价暴涨120%,高点时均价每平米15万元,即便如此也打消不了购房热情。

人们坚信,地价为王,东京房价只涨不跌。

全盛时期,东京地皮价格可以买下一个半美国。而事实上,八十年代末,日本人已经买下10%的美国不动产。

日本人骄傲自信,认为超越美国指日可待。

1989年,索尼创始人联名出了本书,书名叫《日本可以说不》。

1987年7月2日,9名美国国会议员,在白宫门前抡起大锤,现场砸碎日本东芝牌收音机。

那是美国警惕日本思潮的顶点。此前,日本东芝因秘密向苏联出口4台高性能机床,遭遇经济制裁。

里根政府对日本的态度自此强硬。1988年,美国通过“超级301”条款,将打击日本列入国策。

尤其是日本反复宣扬“发展信息社会”的目标,让美国视为威胁未来。

1989年,老布什任命新一代美国贸易代表,任命仪式上,老布什递去一根撬棍,意寓撬开日本贸易壁垒。

美国开始暴击日本市场,日本被迫出台《前川报告》,呼吁刺激内需,减少对出口依赖,尽量抑制高房价。

1989年1月7日,昭和史上最后一天,天皇驾崩,日本人口中称为“X-Day”。

这一年注定是不详。日本政府已经听到风暴前夕的嘶吼,连续3次提高贴现利率,试图摆脱危局。

然而,那一天还是到来了。

1990年1月12日,日本股市暴跌70%,至暗时刻开始。

六本木歌舞未歇,人们普遍相信“明年股价就可以冲击5万日元”,然而长达20年的熊市到来。

1991年开年,日本房价迅速下滑20%,国际资本开始撤逃。

买房者坚信,这只是房价临时回调,还会上涨。然而,日本房价连跌15年,跌幅达到65%。

在长夜笼罩的1991年,那些一直期盼房价下跌的年轻人发现,楼市下跌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买得起房。

随着房价下跌,百业凋零,日本经济哀鸿遍野,超3000家企业破产,裁员潮开启,房价下跌,但工作也同时没了。

1992年,日本出台类似房产税的地价税政策,囤积土地的炒房客恐慌性抛盘,日本房产经济全面崩溃。

1993年,日本不动产破产企业的负债总额高达3万亿日元。

在房价最高的“东大名”,即东京圈、大阪圈、名古屋圈,房价跌幅最大,远超全国平均水平。

日本富士山下的森林,成为最后归宿。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来此自杀的日本人超过2000人,那里因此称为自杀森林。

在东京,街头出现大量高学历流浪者。

他们以前是白领,以前是学者,以前是富豪,他们在楼宇的阴影中长久呆坐,有限的家当摆放得井井有条。

那里是最繁华的深渊。

2007年,日本拍摄电影《重返泡沫时代》。广末凉子通过时光机,重返那个梦幻东京。

“一天下来什么都没做,却得到了200万现金(玩游戏中奖),蒂凡尼项链和打车券,这些只在过去的电视剧里见过呢。”

那其实是一次悲伤的回眸,对日本人而言,那是一场真实又漫长的噩梦。

1991年开始,20年间,日本平均GDP增速只有0.75%,失业率居高不下,东京因此黑帮盛行,霸占了整个九十年代。

同样是1991年开始,日本的离婚率暴涨,超过正常水平2.5倍,大部分来自破产的中产家庭。部分中年女子被迫从事皮肉生意,导致色情业兴盛。

那些在泡沫时代拍卖下的名画,没开箱就被重新送上拍卖场。

大量中古店出现,二手的奢侈品开始成为东京特产。

爆买全世界的日本人消失了,接班的是被称为平成废物的一代人。他们麻木无求,生活在父辈贯穿一生的债务阴影下。

日本著名歌手千昌夫,泡沫时拿着五家银行给的2700亿日元贷款,到夏威夷投资五星级酒店。

卖房卖车后,仍不够还债,只能开启漫长的卖唱生涯,观众调侃他“千昌夫变成百昌夫啦!”

而曾经的流量小生阿部宽,还债用了整整17年,还完已成了沧桑大叔。

而对于更多的普通人,那场泡沫破碎的一刻,已宣判了一生。余生长恨绵绵。

很多年后,有日本老人来中国游览。

他路过上海人民广场,指着高楼说,在平成年代,这样的大楼他曾有许多栋。那些在陆家嘴衣冠楚楚的年轻人,一如当年的东京银座。

日本论坛上,有留言写道,日本最先学的西方国家是德国,而德国有个黑格尔说:

“人类从历史中所得到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不记取历史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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